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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调虎离山计 殿下说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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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立在廊下,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沉默了片刻,转身推开了漱玉轩的门。
殿内烛火摇曳,詹景钰依旧坐在书案后,手边是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事困住了心神。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站定,垂首。
“殿下,唐姑娘出宫了。”
“嗯。”
詹景钰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书页在他指间翻过一页,那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几分,像只是做给谁看。
高公公沉默了一息。
他在詹景钰身边伺候了十五年,见过这位殿下从少年长成如今的模样。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也知道,有些话,说了未必有用,却不得不说。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唐姑娘这般出宫,怕是有些草率了。”
詹景钰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怎么讲?”
高公公垂下眼帘,语速比平日慢了几分,像在细细挑选每一个字。
斟酌着措辞:“太子的人刚撤走,敏贵妃那边也盯着。唐姑娘近日才在宫道上被拦过,如今出宫去,那些眼线必然跟着。若是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如何?”
高公公一怔。
詹景钰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的唇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吻的水光,那双眼睛里,方才对着唐迟时的温柔早已褪尽,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
“本王就是要他们跟着。”
高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殿下——”
“太子今日来,是为了确认本王是否真的中毒。”詹景钰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他确认了,满意了,走了。可他会放心吗?”
高公公沉默。
“当然不会。”詹景钰替他说,“他还会继续盯着。盯着本王的一举一动,盯着景阳宫的一草一木。若本王忽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动——他会起疑。”
他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以,本王得动。”
高公公站在那里,看着书案后那张苍白却从容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殿下让唐姑娘出宫,”他慢慢开口,“是为了把那些眼线引走?”
詹景钰没有否认。
“唐迟在景阳宫待了这么多年,从不出头。中秋宫宴上,本王把她推到人前。”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太子想知道她是谁,敏贵妃想知道她和本王的关系——他们都在看,都在等。”
他眸色一暗。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高公公垂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唐姑娘她——”
“她什么?”高公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听懂了。
殿下不是在放唐迟出宫。
殿下是在把靶子移出视线。
“那殿下方才——”他迟疑着开口,“给唐姑娘服下的……”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了嘴。
十日醉。
宫中秘药,服下后十日毒发,死状与寻常急病无异。
他伺候殿下十五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她不会死。”他说。
“只要她活着,就得回到这景阳宫。”
——回到我身边。
高公公跪在地上,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不会死。
殿下说不会死,那就不会死。
可那药是真的。十日醉的药性,他见过。服下之后若无解药,十日内必死无疑,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殿下把解药给了她吗?
没有。
那她怎么活?
高公公不敢问。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听着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梧桐的簌簌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良久。
“老奴多嘴了。”他说。
詹景钰没有抬头。
“下去吧。”
高公公站起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高德。”
他停住脚步。
“殿下。”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一息。
“让李肆跟着她。”他说,“暗处跟着。不必让她知道。”
高公公的心下一松。
“是。”
“她若不出宫,本王自会保她周全。可本王需要她去做,需要她当这个饵来吸引暗处的注意,这便是她的价值。”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去吧。”
顿了顿。
“生死由命。”
高公公推开门,走了出去。
槅扇在身后轻轻阖上。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照得分明。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唐迟还是个半大的丫头,被殿下从宫外带回来,瘦得像只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被安排在偏殿,每日研墨侍笔,从不多话,也从不多看。
殿下教她认字,教她规矩,教她如何在宫里活下去。
她学得很快,也藏得很好。
这些年,他看着那个小丫头一点点长大,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她从一只野猫变成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殿下说,她不会死。
高公公不知道这是承诺,还是诅咒。
夜风吹过廊下,那株开败的海棠轻轻摇曳,落下几片枯萎的深红。
高公公叹息一口。
久到月亮偏移了一寸,久到远处传来了巡夜內侍的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值房。
那盏灯笼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照着前面三尺的路。
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殿下说得对。
那些眼睛盯着景阳宫,盯着唐迟。她只有出宫,才能发挥价值。
可出了宫呢?
宫外有太子的人,有镇国公府的人,有那些不知来路的、藏在暗处的人。还有周谨那趟浑水——秋闱在即,各方势力都在动,周谨身边不会太平。
唐迟这一出去,面对的何止是眼睛。
是刀。
高公公站在值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漱玉轩的方向。
那扇窗还亮着。
烛火透过窗纸,在夜色里洇出一小片暖光。像一盏孤灯,照着这偌大的宫城,照着这深不见底的夜。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值房里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到床沿上,将那盏灯笼熄了,放在脚边。
黑暗中,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殿下最后那句话——
“那就去吧。生死由命。”
他说得那样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高公公记得,殿下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书卷,半炷香没有翻过一页。
与此同时,景阳宫偏殿外的阴影里。
楚天阔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寻常的佩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侍卫。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他袖口处那道极细的暗缝——那是用来藏刀片的。
他在等唐迟。
殿下说,唐迟会和他们一起出宫。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让她去?
周谨那趟浑水,他自己去趟就够了。唐迟来凑什么热闹?她腿脚不方便,那张脸又太扎眼,走到哪儿都藏不住。带上她,岂不是带了个靶子?
可这话他没敢说。
殿下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别人点头。
他只能等着。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偏殿的门终于开了。
唐迟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和他差不多的灰布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住。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有些过分,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什么碾过。
楚天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嘴怎么了?”他问。
唐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火了。”她说。
楚天阔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转过身,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宫道的方向走。
“走吧。”他说,“再晚宫门就落锁了。”
唐迟跟上去。
两人沿着宫墙的阴影走着,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夜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后背发凉。
走了几步,楚天阔忽然放慢脚步,与她并肩。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唐迟没有看他。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楚天阔侧过脸,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月光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他看见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看见她嘴唇上那道不太正常的红痕,看见她眉心那抹怎么也压不下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走到宫门口时,守卫查验了他们的腰牌。楚天阔递过去的是景阳宫侍卫的令牌,唐迟的则是高公公事先备好的出宫文书。
守卫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
唐迟站在宫外的青石板路上,抬头望了一眼。
宫墙太高,挡住了半个天空。从这里看出去,月亮比在宫里亮了几分,星星也多了几颗。
夜风从街巷那头吹来,带着市井的气息——远处有狗吠,有更夫的梆子声,有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的婴儿啼哭。
唐迟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楚天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周谨的住处在前面的巷子里,杨贰应该已经到了。”
唐迟收回目光,跟上去。
两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两边是高墙深院,偶尔有灯笼从门缝里透出光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天阔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