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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伪疾试君心 兄弟两人相 ...

  •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槅扇在身后轻轻阖上。

      晨光从屋檐上倾泻下来,落在她脸上,暖得有些刺目。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一夜的气息慢慢吐出来。

      高公公还守在门口。

      见她出来,他微微侧身,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

      唐迟点了点头。

      她抬脚往偏殿走。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停了一瞬。

      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偏殿的门轻轻阖上。

      屋里一切如旧。那张床,那扇窗,那盆水仙,还有妆奁里那把匕首。

      唐迟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

      刚好。

      她褪去衣裳,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身体,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唐迟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宫装,将头发重新挽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脖子上的掐痕,被那条新换的素白布巾遮住了一半,另一半从边缘露出来,青紫交错,看着比早上更刺眼了。

      回到正殿时,詹景钰已经不在书房了。

      高公公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微微躬身:“殿下在寝殿。”

      寝殿?

      这个时辰,他从来都在书房处理政务,怎么会去寝殿?

      “姑娘请随老奴来。”高公公在前引路。

      唐迟跟上。

      穿过回廊,绕过那片开败的海棠,景阳宫寝殿的轮廓在日光下渐渐清晰。

      殿门虚掩着。

      高公公在门口停步,侧身示意她进去。

      唐迟推开门。

      寝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詹景钰躺在床榻上。

      玄色的外袍已经褪去,只着月白中衣,墨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唇色比平日淡了几分。

      ——真病了?

      唐迟走过去,在床榻边停下。

      “殿下?”

      他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唐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确实比平日苍白,额角沁着薄薄一层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殿下,”她压低声音,“可要传太医?”

      “不必。”他沙哑道。

      唐迟心底愉悦,面上不显。

      她站在床榻边,看着他阖眼的样子。

      ——老天有眼。

      “装得可像?”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詹景钰睁开眼,不小心捕捉到唐迟眼中划过的一抹失望。

      “殿下这是为何?”她开口。

      “嘘。”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太子快到了。”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虚弱。

      “本王若好好的,那些坐不住的人怎么有借口来?”

      唐迟懂了。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唇色淡薄,眉心微微蹙着,连呼吸都比平时弱了几分。

      ——这戏,演得真像。

      “殿下要奴婢做什么?”

      “站在一旁,”他说,“看着就行。”

      “还有——别笑。”

      唐迟点点头。

      “奴婢记住了。”

      申时三刻,东宫的仪仗便到了景阳宫门口。

      唐迟立在正殿门边,远远看见那顶杏黄色的轿子落下,太子詹景颐从轿中走出。他今日着了常服,玄青色的袍子,玉带束腰,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之色。

      随行的只有两个內侍,一个捧着补品匣子,一个提着药包。

      ——探望病中的弟弟,带些补品药材,合乎礼数,无可挑剔。

      高公公早已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太子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三弟身子不适,本王特来探望。不必多礼。”

      詹景钰正倚在软榻上,见太子进来,他作势要起身。

      詹景颐快走几步,按住他的肩膀:“三弟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詹景钰顺势靠回软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劳动皇兄亲自跑一趟,臣弟惶恐。”

      太子在他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关切地看着他,“听闻你病了,兄长这心里一直记挂着。太医怎么说?”

      詹景钰轻咳了一声,“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将养几日便好。不打紧的。”

      “风寒入体?”太子的眉头微微皱起,“三弟素来身子弱,这入了秋,更要多加小心才是。”

      “皇兄教训得是。”詹景钰垂着眼,语气恭顺,“是臣弟疏忽了。”

      唐迟立在门边,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两人真能装。

      她的余光,始终落在太子身上。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语气温和,和任何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没什么两样。他询问詹景钰的病情,叮嘱他好好休养,又让内侍将带来的补品药材呈上。

      ——上等的山参,御用的阿胶,还有几包太医院特制的补药。

      “这些是我那里存的,”太子语气随意,“左右本王也用不上,三弟留着慢慢调理。入了秋,这身子骨可得仔细着。”

      詹景钰微微欠身:“皇兄厚赐,臣弟愧领了。”

      太子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三弟这景阳宫,倒是比从前清净了许多。本王记得,你身边那个宫女——中秋宫宴上随侍的那个——去哪了?”

      詹景钰面上神色不变:“皇兄说的是唐迟?”

      “唐迟?”太子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这名字倒是有趣。人呢?本王来了这半日,怎么不见她伺候?”

      詹景钰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门边。

      “唐迟,”他唤道,“还不来给太子殿下见礼。”

      唐迟从门边走出来,走到太子面前三步处,屈膝行礼。

      “奴婢唐迟,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看着她。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抬起头来。”他说。

      唐迟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太子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双眼睛深处,正在打量,正在把她拆成一块一块,细细地看。

      “果然好颜色。”他点点头,转向詹景钰,“三弟好眼光。”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皇兄说笑了。不过是个伺候笔墨的丫头,当不得皇兄夸赞。”

      “伺候笔墨的丫头?”太子挑了挑眉,“三弟这话可就不实在了。中秋宫宴上,满殿的人可都看着呢——能让三弟带到御前的人,能是寻常的丫头?”

      他说着,又看向唐迟。

      那目光里,多了些得逞。

      “本王听说,”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你从前是在景阳宫偏殿的,轻易不露面。怎么这回,三弟忽然舍得把你带出来了?”

      唐迟垂着眼,语气平稳:“回殿下,中秋宫宴献礼,需有人捧那玉如意。殿下说奴婢手稳,便让奴婢去了。”

      “手稳?”太子轻轻笑了一声,“这理由倒是有趣。”

      他又看向詹景钰:“三弟,你这丫头,可曾学过规矩?”

      詹景钰微微颔首:“学过一些,粗通而已。”

      “粗通?”太子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温和,“三弟若舍得,不如让她去东宫待几日,让本王府里的嬷嬷指点指点——保管回去之后,更合三弟心意。”

      殿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唐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要人。

      当着詹景钰的面,开口要她。

      詹景钰倚在软榻上,面色如常。

      他轻轻笑了一声:“皇兄厚爱,臣弟替这丫头谢过。只是——”

      他顿了顿,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只是臣弟身边,就这一个用惯了的。她若去了东宫,臣弟这笔墨纸砚,怕是没人伺候得来了。”

      太子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三弟这话说的,”他摇了摇头,“皇兄还能抢你的人不成?不过是随口一提,不必放在心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看向唐迟。

      “你叫唐迟?”

      “是。”

      “唐迟,”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唐迟垂着眼。

      “回殿下,是奴婢入宫时,管事公公随口起的。”

      “随口起的?”太子笑了笑,“倒是随意。”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行了,三弟好好歇着吧。”他拍了拍詹景钰的肩膀,“待改日再来看你。若缺什么,尽管派人去东宫说。”

      詹景钰又要起身相送,被太子按住。

      “不必送,好好躺着。”太子说着,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三弟,”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好养病。秋闱在即,朝中事多,本王还指望着三弟早日康复,替父皇分忧呢。”

      詹景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谢皇兄挂念。”

      太子迈出门槛。

      待人离开,唐迟跟詹景钰都松了口气。

      景阳宫外。

      轿子已经备好。詹景颐上轿,掀开帘。

      “殿下。”轿外传来长史的声音。

      詹景颐没有睁眼。

      “说。”

      “太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长史压低声音,“说三殿下是风寒,太医开的方子是祛风散寒的,没有别的。”

      詹景颐的手指停了一瞬。

      随即继续摩挲。

      “景阳宫那边,一切如常。今日送去的药材、拜帖,都按规矩收了,没有异常。”

      詹景颐沉默了一息。

      “那个宫女呢?”

      长史垂首。

      “回殿下,查不到。”

      “查不到?”

      “是。”长史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户籍、来历、入宫的年份,全都查不到。只知道她从前在景阳宫做些杂役,从不露面。直到中秋宫宴,三殿下才将她推到人前。”

      詹景颐沉默了一息。

      “凭空出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将它们慢慢碾过唇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有意思。”他说。

      长史不敢接话。

      詹景颐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渐行渐远的景阳宫处。

      “多派几个人盯着。”

      “盯紧了。”他说。

      长史垂首。

      “是。”

      轿帘落下,遮住他那张温润的脸。

      “三弟,”他自言自语,“你病得可真是时候。”

      轿子向东宫的方向走去。

      漱玉轩内,烛火通明。

      詹景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张宣纸。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眉头微微蹙起。

      唐迟拿着卷宗整理。

      高公公守在她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

      詹景钰抬起头,看着她。

      “秋闱的事,”他说,“提前了。”

      唐迟的心微微一沉。

      “提前到什么时候?”

      “这月初十。”詹景钰说,“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唐迟的眉心微微蹙起。秋闱定在每年九月,这是沿袭了数十年的规矩。忽然提前到八月上旬——

      “皇上在防着谁?”她问。

      詹景钰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一针见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棵梧桐。秋意渐深,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作响。

      “父皇防着所有人。”他说,“东宫,镇国公府,几位阁老,还有——”他顿了顿,“本王。”

      “今年秋闱,各方都盯着。”詹景钰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东宫那边,至少塞了二十个人进去。镇国公府的人,也在考官名单上动了手脚。几位阁老,各有各的门生故旧。”

      他转过身。

      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父皇都知道。”他说,“所以他把秋闱提前了。”

      唐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

      秋闱提前半个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准备舞弊的人,时间更紧了。意味着那些想塞人进去的人,运作的空间更小了。意味着——

      意味着皇上开始动手了。

      “一提前,”詹景钰道,“那些高门望族,关节已经打通,银子已经送出去——现在忽然提前半月,那些关系还能不能续上,那些银子还能不能到位,那些被许诺的人还能不能安心等下去——”

      他顿了顿。

      “这就是父皇要的。”

      ——乱。

      皇上要的是乱。

      只有乱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才会浮出水面。只有乱了,他才有机会动手。只有乱了,他才能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为将来的事做点什么。

      “周谨那边,”她开口,“殿下可安排好了?”

      詹景钰点了点头。

      “副主考的位置,已经定了。”他说,“礼部的文书,明日就会送到他手上。”

      唐迟沉默了一息。

      她开口,“周谨若是出事怎么办。”

      “不会。”詹景钰打断她,“在秋闱期间,本王会保他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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