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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白乙竹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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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乙竹没有露出任何惊喜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领舞的位置上,站好。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臂展开,从指尖到指尖,是一条笔直的、流畅的线。
她跳得很好。
每一个动作都有始有终,力量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腰、背、肩、臂,最后从指尖送出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远远地抛出去,抛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一遍跳完,周编导没有说话。他又放了一遍。白乙竹又跳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更好,她在这个位置上找到了更多的空间,更大的幅度,她的身体像是被打开了一把锁,舒展开来,流动起来。
第三遍跳完的时候,排练厅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周编导在鼓掌,他从来不鼓掌。是其他几个跳舞的姑娘在鼓掌。她们站在各自的把杆前面,拍着手,脸上带着真诚的、不加掩饰的赞赏。在文工团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技术是最硬的通货,白乙竹刚才用自己的技术挣到了一份尊重。
白乙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冲着鼓掌的几个人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苏小曼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白乙竹换下舞衣,穿上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从排练厅的后门出来。北风迎面吹来,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停下了。
排练厅前面的水泥路边上,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墨绿色的车身,帆布顶棚,引擎盖上还带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霜。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赵西洲。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军绿色的毛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靠着车门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站在那里看看风景。
他看到白乙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驻足,这次不是一扫而过,也不是那种看故人的复杂眼神,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率的注视。
“白乙竹同志......”他说。
白乙竹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停。她走到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抬起头看他。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赵西洲同志?”她说,“你怎么来了?”
赵西洲沉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
白乙竹看了一眼那块手帕,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做出一个“原来在这里”的表情。
“掉在车上了,”赵西洲说,把手帕递过来。
白乙竹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赵西洲把手插回口袋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排练厅的方向。
“我刚才在里面,”他说。
白乙竹愣了一下:“什么?”
“排练厅,”赵西洲说,目光从排练厅的窗户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我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看你跳舞。”
白乙竹没有说话。她在排练厅里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想起自己刚才跳的那几遍,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都被他看在眼里。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一点热,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跳得比电视上的还好,”赵西洲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夸人。目光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变得柔和了一些,只是柔和了一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白乙竹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
“谢谢,”她说。
两个人站在吉普车旁边,北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白乙竹马尾上的一缕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赵西洲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目光停了一下。
“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有,”白乙竹说,“正要去食堂。”
“别去食堂了,”赵西洲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请你吃饭。”
白乙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仍然不是很热情,但跟昨晚比起来,已经有了天壤之别,昨晚他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今天他主动来找她,主动请她吃饭,主动帮她拉开了车门。
她没有犹豫,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大院,往市区方向开。白乙竹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军区大院的整齐划一慢慢变成市区的嘈杂纷乱。路边有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有穿着棉袄的妇女抱着孩子在等公交车,有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
赵西洲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店面不大,门头上的招牌写着“老地方家常菜”,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蹲着一只花猫,看到车停下来,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了。
两个人进了饭馆,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拿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赵西洲看了一眼,递给白乙竹。
“你点,我都可以。”他说。
白乙竹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个酸辣白菜,一个木须肉,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便宜的菜,分量不大。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开始吃饭。白乙竹吃得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珍惜每一口食物。她小时候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如果发出声音,母亲会用筷子敲她的手指。后来在文工团,吃饭更有讲究,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太少,不能吃太快,不能吃太慢。
赵西洲吃得也不快。他夹了一筷子木须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饭馆里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某个工厂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消息。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边织毛衣一边跟着收音机哼歌。
这顿饭吃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要不要加辣?”“不用。”“够不够吃?”“够了。”“喝不喝茶?”“谢谢。”
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它像是一条浅浅的河,两个人各站一边,谁也没有急着要过去的意思,但谁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吃完饭,赵西洲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馆。北风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身上有一点薄薄的暖意。
赵西洲站在车旁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白乙竹。
“下午有事吗?”他问。
“那,”他说,“去看个电影?附近有个电影院。”
他的表情说不上热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还是那个向下的弧度,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抵御寒冷,又像是在抵御别的什么东西。他说“看电影”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暧昧的、浪漫的意味。
白乙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在文工团见过男兵请女兵看电影,无一不是提前买好票,站在宿舍楼下等,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说话结结巴巴的。但赵西洲这个样子,不像是在约一个姑娘看电影,倒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太情愿的战斗任务。
“赵西洲同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西洲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很浅。
“什么事?”他问。
“你来找我,”白乙竹说,两只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是因为手帕。也不是因为看我跳舞跳得好。”
她顿了顿。
“你是有话要说。”
赵西洲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了起来,露出那道浅浅的疤痕。他没有去拨那缕头发,就那么让它飘着,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上车吧,”他说,拉开了车门。
白乙竹上了车。赵西洲没有发动车子,两个人在车里坐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赵西洲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