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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身换命 李壑为除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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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竹露从她肩上缓缓地溢出,李壑嗅到了空气里她的绝望。兽灵在他体内苏醒,低低地对他说【是精灵】。
【精灵吃花竹之魂。是竹灵最大的克星。】
哪需兽多言,李壑已经向着那精灵扑去。已经没了抽剑的心思,他把手化作兽爪,漆黑偌大,把那精灵孩童从缔莲身上一掌挥开。她呻吟出声,在地上微微挣扎,他却不能多看一眼,依然和那精灵厮打成一团。如此之瘦小的身子,它却骁勇善战,尖利枯干的手如利刃,爪爪从他身上刮去血肉。它挠向李壑受伤的腰间,狠狠抓下去,带出一串模糊的肉团。【内脏,】兽在他心里啧道,【你果真是没用。不如还是交给我的好。】
“不!”李壑低吼,“这是皇宫,绝不可在这里现形!”
【你会死。】兽说。
“那也至少不会牵连缔莲。”
他转过身,带着他身上挂着的精灵冲向山崖边缘。
“阿壑!”缔莲虚弱地叫。
他把精灵压在身下,纵身滚下山谷。
磕碰断裂的声响一路蔓延到山底,他只看到山底也同样是一片浅浅的竹林,他便落在其中,被竹叶包围。那精灵的尸体在他身下冰冷刺骨,他吐出一口破碎的气,翻身过去,闭上双眼,手里抓住一片干燥枯干的叶片,沉浸在熟悉的气息中,他终于容自己沉沉睡去。
兽在他心底说【愚蠢。】
如叹息般,它在他体内也渐渐蜷缩起来,不再动弹。
黑暗。
黑暗和虚无,至深的寂寞。
他的意识缓缓飘去……
弥散……
恍惚之间他的魂魄似已飘出肉身,和兽一同坐在一团白雾之中。兽盘着身躯,长尾垫在爪下,眯缝着一双猫眸看过来。李壑问兽:【这是哪里?】兽答道:【你可以称它‘殷墟’,其实只是你将死未死时的停留之地。】远远地他望不见雾的尽头,便只有坐下,身下一片虚无,他低声问:【缔莲还好?】兽的眼眸一眨不眨,只道:【关心她做什么?】李壑摇头:【她是我的妻子。】
兽道:【可她瞒你太多。】
李壑蹙眉,【缔莲有事瞒我?】
兽狡黠一笑:【你嗅不出她身上的秘密?她早已不是一人之身……她身上有你的血脉啊。】
他只觉被狠狠一击,整个魂魄都震颤起来,愕然道:【缔莲有了身孕?何时的事?】
兽摆摆那条蓬松的尾,讥嘲地道:【为何不自己问她?】
【可我要死了。】李壑苦涩说。
白雾忽而散去,兽的身形也无影无踪,只有它悠悠的声音在说:
【不一定……】
李壑猛然感到灵魂回壳,身体一片冰凉。
“我的竹露远远不够……”缔莲在说。
黑暗中第二道人声传出,带着狡黠意味,“你要我救他?那什么交换?”
无需睁眼,李壑也深知这是缔莲的手在柔缓地抚摸他的脸庞。颧骨、颊、嘴唇上传来切割的钝痛,但她动作宛若细细暖流,治愈他的破碎。他们大约是在竹林里,她盘腿而坐,把他的头放在腿上,她的声音克制而悲伤:“你想要什么,拿去就是。”
那薄情的男声问:“如果我要的……是你呢,姐姐?”
李壑便辨认出这是沈臻。
他奋力在混沌中挣扎,想要坐起,想要劈手把那心冷如铁的皇子打得清醒过来,但却连睁眼都困难。他在模棱的无意识中呐喊:莲儿,别答应他,别为了我。莲儿。莲儿。然而只是沉默片刻,缔莲便哑声说道:
“我不会毁了他的名声。”
“名声?”沈臻打趣地笑出声,“姐姐,你要我救你夫君,却连一点名声都不愿牺牲?”
缔莲重重地颤了一下:“沈臻,求你……”
沈臻打断她说:“一夜。”
别答应他。别答应他……李壑心中默默地恳求她,却听到她的声线挑起来,像是有了希望:“一夜?”
“对,给我一夜,我便救你夫君。”
再次陷入昏迷之前,李壑听到她说:
“好。”
声色一如既往的干净、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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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刻,缔莲坐在寝房中,注视着李壑又变得完整的身躯,默然数着他胸口深深浅浅起伏的频次,疲惫不已。先前那个女童坐在她脚边的低榻上,抬头看她,声音稚气:“他又没真死,你为何这般紧张?”
缔莲倦怠地道:
“我……做了不该做的事,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人。”
女童困惑地歪头。
“你不懂。”缔莲说,突然想躺到李壑身边,也睡过去,但她还是挣扎着撑着眼皮,想要保持神志。
女童点点头,认真地说:“在下不懂。”
缔莲终于转过眸光看过去,问:“你。叫做什么?”
“你问在下的名字?”女童咬字清晰地说,“在下没有名字。”
缔莲说:“每个人都该有姓名。”
女童道:“你给在下起一个吧。”
她想起自己失去的腹中胎儿,叹息一声,便说:“那好。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便是岚殷。”
“这名字很好。”岚殷说着,支起身体,“谢谢你今天救了在下。”
缔莲无奈地摇头:“你也是竹灵,应当能保护自己才是。没人教过你用竹丝么?”
岚殷眨眨眼,神色里流露出期许:“你愿意教在下?”
“我?”缔莲吃了一惊,没成想给自己添了这种麻烦。
“你传授给在下抽竹丝用竹魂的方法,就再无需出手救在下啦。”岚殷厚脸皮地把把双手放到缔莲膝头,瞬时她们的竹脉相连,心跳合一,暖意股股传来。缔莲再次叹气,道:
“罢了罢了,等阿壑醒来我问问他。”
“你夫君是好人,会同意的。”岚殷赞同道。
缔莲则盯着她心爱之人宁静睡去的身形,呆然想到自己承诺沈臻的那一夜,心里只有一片苍凉哀伤。
她对外只说有刺客来袭,李壑阻挡时受了伤;皇帝派了沈榷来探望,缔莲敛起心里的万千情绪,起身为他开门,平静地微微行礼道:“二皇子殿下。”
沈榷微微摆手,示意她无需多礼。他独自站在门口,没有带任何侍卫,一张清俊的脸上罕见地带着古怪之情。他朝门内点点头,“可以与夫人单独谈两句吗?”
缔莲为他把门敞大,说:“如殿下所愿。”
他走进房间,鞋子轻叩,青白的衣装微拂,坐到窗边的榻上。他看着岚殷问:“侯爵夫人进来收了侍童?”
岚殷在一旁热切点头。
“不是个好时机啊。”沈榷喃声道,“我父皇正在整个都城内寻找竹妖……传言中现身的竹妖就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娃。”
岚殷的脸色都变了。“在下并不是——”
缔莲打断她道:“殿下放心,我自会照顾好这孩子。”竹妖,这是人族对他们竹灵的称呼,但岚殷连竹枝竹丝都不会施展,皇帝又是如何洞察到她的竹灵之力的?联想到竹林里那装作孩童的可憎精灵,缔莲浑身寒栗。
“偏偏这时侯爷受伤,今年这冬日真是艰难啊。”沈榷道,“夫人也不必过于担忧,我正是为侯爷的伤势而来。”
缔莲不由扬眉。“阿壑的旧伤年岁久远,还能有什么方法治疗?”她没说的是,除去竹露,世上估计再没有什么能帮到她的阿壑。
沈榷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我知道一人。前几日刚刚唤他来了都城——如夫人乐意,我明日就叫他来看诊。”顿了一下,又说,“他人称药王,是药毒皆用的行家,所以若说有谁能治好侯爷的伤疾,我想非他不可。”
“药王?”缔莲讶然,“就是江湖上的那个‘毒霸天下,药济苍生’的那位?”
沈榷点头。“正是他。”
缔莲喃喃:“殿下能把他请来,真是费心……”
沈榷抬头望过来,神情间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声音平缓,只说,“夫人多虑了,此人与我是熟人。倘若他真能治好侯爷,也不枉我叫他出山。”
缔莲心知这不是小情分,沈榷从不谈及个人恩怨,这番如此操办必定背后有计谋。虽药王不能治好李壑的旧伤,但若能借此摆脱沈臻,她心中也不由涌起希望。于是便低头道:“谢过殿下。”
沈榷眉目舒展,似是也松了口大气,点点头便站起离开。
走到门口,却又想起什么来,转头道:
“对了,夫人,刚刚臻让我带话——说让你莫忘了你们今晚的约定,七时,假山后。”
今晚?缔莲眉头登时狠狠跳了一下,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