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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泪遇妖 宫宴上沈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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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都城的宴为他们而办,举朝同欢,他们没有不出席之理;但李壑身体依然虚弱,黄昏时辰她为他换下腰间纱布,还是带有星星点点的脓血。如若不是她的竹露,他本会命丧黄泉,然而正因有她的竹露他才如此莽撞,仿佛将士会死,而他不会似的。
所以走进大殿里,看到满桌佳肴美酒,缔莲的心情没半分好转。
尤其看到皇帝已经半醉,她更是心下不爽。倒是皇后,朝他们招招手,兴致很高:“大将军,过来干杯。”
李壑早已不是大将军,自从那战输给精灵后;但他不是大将军也没人敢称自己为将军,所以那位子一直便空着。他坐下时喘了口粗气,迟疑地去接皇后传过来的酒盏。缔莲看着他仰脖一口喝干,眉头不由自主地狠狠弹跳了一下。
“为庆贺侯爵回都城,今夜我等不醉不休,这杯敬给侯爵!”
说话的是大皇子沈翎,如今朝间唯一的剑修者,也大抵是未来的王储。只见他面上不带一丝醉色,话语激昂,神色沉着。缔莲本没讨厌过他,但却不喜欢她的阿壑被人灌酒。她劈手夺过酒杯,道:
“敬给殿下。”
她缓缓喝下这杯,眼睛扫过酒席。二皇子沈榷朝这边露出担忧之色,道:“若是夫人代酒,我们还是少喝为妙……”
缔莲一向喜欢沈榷,被称为“诗书王子”,三个皇子里他最通人意,最善书画,性情也最温婉。朝臣们应和着,她方才松口气,就听一个新的声音说:
“岂有这种道理,王兄莫非看不起侯爵夫人?”
缔莲的眼皮重重一跳,就看见走来的是沈臻。
依旧一身黑衣,只不过在衣袖、领口上都绣了精细的银蛇,他从从容容在沈榷身旁坐下,伸手又倒了满满一盏酒,朝她递过来。缔莲只得接过,喝下时小腹阵阵刺痛,有种作呕的感觉。
他与他人谈笑之间,又给她倒了第三杯。从他的袖子里,她分明看到有粉尘状东西洒落酒中。
缔莲心中一沉,看向他的眼睛。他好似在说:现在不处理掉那东西,你还要等到何时?
嘈杂中清脆的一声,缔莲把酒盏放在桌上。
咬着牙,她说:“我醉了,请容我不在这里失态。”便拂袖而去。
李壑站起来想追过来,但被几个朝臣层层围住,她远远地朝他摇摇头,自己独自走到大殿外。殿外的走廊突然变得异常漫长,终于捱到房间,缔莲推开门,蓦然发现房中坐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大人。”她忍住腹痛和眩晕,唤道。
沈墨冉面色阴沉,劈手朝她抓过来,“你这不孝女,来了皇宫竟不先来给老父请安?”
原本缔莲是躲得开,但如今她头晕得厉害,天地都在旋转,只得被他攥在手里。沈墨冉顿了一下,放开她,恨恨地道:“我有计划和你商量,听好——”
缔莲“哇”地一声,吐在了他脚下。
她吐出的是竹露,但里面也夹杂着食物和淡淡的血,她心道不妙,知道自己已经毁了她和李壑的胎儿。沈墨冉惊愕地看着被污染的鞋子,脸颊抽搐,似乎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这时门却开了,男人的声音浅淡轻佻,但却不容置疑:
“皇叔,你还是尽快出去为妙。”
沈臻。
沈墨冉咒骂着离开,缔莲倒在床边,手无力地扶着小腹。沈臻的靴子一步步出现在她面前,她盛怒之下朝他挥去竹丝,低吼:“你这混蛋……”
他的半条臂膀被她的竹丝缠住,无奈似的歪过头来:“我可什么都没做呀。”
“我看到你给我下药……”
“姐姐,现在不下手,可就来不及了。”沈臻温声说,“不到胎儿两个月,你的竹魂就毁了。你晚些自会感激我的。”
她知道自己必须除掉这孩子,可她不想借沈臻之手,更不想现在就下手。隐隐约约的意识里,她还抱有着一丝希冀。现在则只是一片空虚。“滚出去。”她喘道,“别逼我绞掉你整只手。”
“这手若是没了,伤心的女子男人可都少不了。”他没心没肺地打趣道。
“滚。出。去。滚出去!”
他走后,沈缔莲却感觉好多了。情知孩子没了,她心中倒也轻松了些,抹掉眼泪,一点点爬起来,她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还是觉得恶心。李壑还没回房,房内憋闷不已,她便披上绒袍,走去皇宫后的竹林。
竹林在山顶边缘,深谷传来阵阵冷峭冬风,竹们簌簌索索,浅吟低唱。
这不是她的竹林。它归属于她母亲,上一代竹圣,但令她震惊地是,她母亲死去不止二十年,竹林却依然茂盛,竹叶压满白雪,美丽至极。她悲从中来,眼眶湿了。低下头,她伸展出她的竹魂,无形的竹枝蔓延开来。她尽情沉浸在她母亲生前的气息里。
小莲,拿好篮子。
记得照顾好你弟弟。
母亲最后一句说给她的话。
她眼角溢出无色的竹泪。擦拭掉泪水,她正准备回酒席去找李壑,忽然听到了两个孩子的争吵声。童声咿咿呀呀,稚嫩无比,但却十分狠戾,凭借着竹灵敏锐的听力,她判断出他们在假山后方,大概五十米左右。忍着心头的难受,她踱步绕过去,孩童的争吵声立时烟火般熄灭,他们一齐望来。
动手的那男童手脚细长,皮肤苍白,眼瞳漆黑如墨,中间不带一丝白色。他手里抓着娇小女童的头发,两人纠缠在一起,男童的指甲里还嵌着女童细软的头发。“放手,不准欺负她。”缔莲不由就用了当年训斥她弟弟的语气。
“你是谁?”男童声音尖细缔质问。
缔莲走上前一步,心中清楚这男童为何物,她伸手过去,并不掩饰从自己手指上噼噼滋长出的竹枝。她把它拎起来,竹丝层层绕住它纤细的颈。
那东西原形毕露,尖长的耳朵从颊侧冒出,牙齿瞬时刺破嘴唇长出,它发出一阵轻灵的巧笑:“哈哈,原来……这里不只一个竹灵。”
缔莲来不及多想他嘴里吐出的话,只是收紧手指,竹丝在男孩白皙如纸的皮肤上勒出鲜红血珠。
“缔莲!”
熟悉的声线响起在身后,李壑匆匆向竹林跑来。看到她手里攥着男童的脖颈命脉,惊骇不已。
缔莲一分神,男童厉声嘶叫,一只手倏忽抬起,抚上她的脸庞。
她慌忙松开它,但为时已晚,它猛地扑下来,四肢如巨蛛,整个身形匍匐在她上方,尖削骨感的膝盖抵住她隐痛的小腹,一口咬在她肩头。
细小牙齿侵入肌理,登时缔莲眼前一片天昏地暗,竹林旋转飘零,她每一存筋络间的灵气都如魂魄升腾,从她体内剥离而去,她身上的薄温也如雾如烟,袅袅婷婷,蒸腾在冬日的寒冷中。似有有细细的雪糁落在她颊上,冰凉刺骨。一股巨大的空虚涌上她心头,眼泪播撒在雪地上,她情知这是生命被吸食殆尽的征兆。用最后一丝气力,她软软地喊向李壑:
“壑,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