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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复合之 ...

  •   复合之后的第一天,路明溪是笑着醒来的。
      她住在巷口那家民宿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巷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望舒的花时”那块木头招牌。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望舒出现在巷口,才赶紧缩回去,像做贼一样。
      八点二十五分,沈望舒走到花店门口。台阶上照例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份早餐。今天是紫米粥,配一碟小菜,还有一个水煮蛋,蛋壳上用红笔画了一个笑脸。
      沈望舒蹲下来,把早餐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笑脸,嘴角动了动。
      她掏出手机,给路明溪发了一条消息:“你几点起来的?”
      回复来得很快:“六点。煮粥煮了一个小时,水煮蛋煮了三锅才煮出一个不破的。”
      “三锅?你浪费了多少鸡蛋?”
      “没浪费,都吃了。我现在看见鸡蛋就想吐。”
      沈望舒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她用小指蘸了一点紫米粥,放进嘴里尝了尝——不甜,加了红枣和桂圆,熬得很稠,是她喜欢的口感。
      她打了几个字:“粥还行,蛋煮太老了。”
      “明天改进!!!”
      沈望舒把手机收起来,打开花店的门。
      上午事情不多,她一边整理花材一边等路明溪。等到九点半,路明溪还没出现。她往巷口看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看的时候,发现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路明溪不在那里。站在那里的是昨天那个中年女人。
      路母。
      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一件深蓝色针织衫,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她站在巷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沈望舒站在花店门口,和她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她转身回到店里,倒了两杯温水,端着一杯走出去,走到路母面前。
      “阿姨,外面风大,进去坐坐吧。”
      路母看着那杯水,又看了一眼沈望舒的脸。沈望舒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敌意,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路母没有接水,但跟着她走进了花店。
      花店里到处都是花,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的甜味。路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花架、花瓶、工作台上的剪刀和丝带,最后落在那只白底蓝花的马克杯上。
      “这杯子……”她认出了什么。
      “明溪以前送的。”沈望舒把另一杯水放在路母面前,“用了很多年了,习惯了。”
      路母沉默了一会儿。
      “她小时候也喜欢买这些。”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像昨天那样咄咄逼人,“存钱罐、笔记本、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家里堆得到处都是。她爸总说她,说这些东西没用。后来她爸走了,她就再也不买了。”
      沈望舒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她跟你说过她爸的事吗?”
      “说过。”沈望舒点头,“说他很严厉,但对明溪很好。说明溪小时候想学画画,她爸不同意,觉得没用。后来明溪考上了大学,她爸喝了一整瓶白酒,哭了一晚上。”
      路母的眼睛红了。
      “她爸走的那年,明溪刚上大学。我逼她学金融,逼她以后要做大事,要撑起这个家。她不情愿,但还是听了我的话。”路母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她跟我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我不同意。我骂她,我说你对得起你爸吗?你爸要是还在,能让你这么胡闹吗?”
      沈望舒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是为了我才去外地的。”路母继续说,声音里有了愧疚,“我跟她说,你要是跟那个女孩断了,去外地好好发展,我就不管你了。她答应了。我以为她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会找个门当户对的,会结婚生子,会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三年了,她谁都没找。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说她答应我的事都做了,让我也答应她一件事。我说什么事。她说,以后她的人生,让她自己选。”
      路母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望舒。
      “你是做什么的?”
      “开花店的。”沈望舒说,“也做古籍修复。大学学的文物保护,在省图书馆工作过三年,后来出来自己开了这家店。”
      路母点了点头。
      “花店收入怎么样?”
      “够生活。不算富裕,但我不需要很多钱。”
      “你家里人呢?”
      “父母在老家,退休了。还有一个弟弟,在省会工作。”沈望舒说,“他们知道我喜欢女生,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就不管了。他们觉得我开心就行。”
      路母沉默了很久。
      花店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巷子里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你恨我吗?”路母忽然问。
      沈望舒愣了一下。
      “恨您?”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您是为了明溪好,我知道。虽然方法不太对,但出发点我能理解。”
      “那你恨明溪吗?”
      沈望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上还有前几天被剪刀划伤留下的疤,创可贴已经撕掉了,但疤痕还在,浅浅的一道。
      “恨过。”她诚实地说,“恨了两年多。后来不恨了,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比爱一个人还累。”
      路母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路明溪抱着一箱水果走进来,看见自己母亲坐在花店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路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完了,我走了。”
      “妈——”
      “明溪,你的事我不管了。”路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想调岗就调吧,想回来就回来。但有一点——”
      路明溪紧张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要过得好。”路母的声音有点抖,“你要是过不好,我饶不了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路明溪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果箱差点没抱住。她转过头看着沈望舒,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跟她说啥了?”
      沈望舒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水果箱,放在地上。
      “没说什么。就告诉她我是开花店的,会修古籍,收入够生活,家里知道我喜欢女生。还有不恨她,也不恨你。”
      路明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伸手抱住了沈望舒,抱得很紧,紧到沈望舒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
      “你要把我勒死了。”
      “对不起。”路明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
      “高兴你还在。高兴你没有在我妈面前说我坏话。高兴你还是三年前我喜欢的那个沈望舒。一点都没变。”
      沈望舒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回抱了她一下。
      “变了。以前我可能会哭,今天没哭。”
      路明溪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确实没哭,眼睛有点红,但忍住了。
      “长大了。”路明溪笑了,笑得很温柔。
      “是你把我逼大的。”沈望舒白了她一眼,转身去整理水果箱。
      路明溪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地上把水果一个一个拿出来——苹果、橙子、猕猴桃,还有一把香蕉。她把香蕉挂在工作台的挂钩上,苹果放进柜台的果盘里,橙子堆在窗台上。
      路明溪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走过去,蹲在沈望舒旁边,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吗?”
      “甜。”路明溪把苹果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沈望舒看了她一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
      “你又说还行。”路明溪笑了。
      两个人蹲在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那个苹果。果核被路明溪扔进垃圾桶,投了个漂亮的三分球,沈望舒给她鼓了鼓掌。
      下午,路明溪接了一个电话。她走到巷子里去接,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节目组那边问我,能不能回去录一期特别节目。就一期,两三天就回来了。”
      沈望舒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一下。”路明溪看着她,眼神里有试探,“你觉得呢?”
      沈望舒低下头,继续修剪手里的花枝。
      “你想去就去,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你真的这么想?”
      沈望舒把剪好的花枝插进花瓶里,抬起头看着她。
      “路明溪,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沈望舒了。你出个差我就要死要活?”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但你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不要让我等。”
      路明溪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走过去,在沈望舒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三天。最多三天。我发誓。”
      “别发誓。”沈望舒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了,“发誓有用的话,你早被雷劈死八百回了。”
      路明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花店打烊之后,路明溪没有回民宿。她跟着沈望舒回了家,两个人在厨房里煮了两碗面,面对面坐着吃。面还是方便面,加了蛋和火腿肠,葱花切得细细的,看不见。
      吃完之后,路明溪去洗碗。沈望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别走了。”
      路明溪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哗哗地流着。
      “你确定?”她没回头。
      “你睡沙发。”沈望舒补了一句。
      路明溪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行,沙发就沙发。”
      洗完碗,路明溪去民宿拿了换洗衣服回来,在沈望舒家的沙发上铺了被子。沈望舒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扔给她,说了一句“晚安”,关了卧室的门。
      路明溪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她能听见沈望舒翻来覆去的声音,能听见她开了又关的床头灯,能听见她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路明溪。”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你进来吧。”
      路明溪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被子,走进了卧室。
      沈望舒侧躺着,背对着她,留出了半边床。路明溪轻轻躺下来,躺在床的边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们就这样背对背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望舒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路明溪的后背上。路明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伸出手,覆在沈望舒搭在她腰侧的手背上。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
      沈望舒闭上眼睛,听见路明溪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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