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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望舒 ...

  •   沈望舒以为第四天门口会是另一杯热饮。
      不是。是一个牛皮纸袋,扎着麻绳。
      她蹲下来解开。里面是一盒桂花糕,一小罐蜂蜜。便签纸上写着:“路过老街,看到有家店在做桂花糕,想起你以前爱吃。蜂蜜是店主推荐的,说配着吃更好。尝一块吧,不喜欢就算了。”
      沈望舒拿起盒子,翻过来看保质期。还有半个月。
      她打开盖子。桂花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路明溪第一次给她做桂花糕,是在她们刚在一起的那个秋天。大学附近合租的小公寓里,路明溪信誓旦旦说要给她做点心,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端出来的桂花糕卖相惨不忍睹,沈望舒还是一口气吃了三块。
      后来路明溪做得越来越好,好到沈望舒开玩笑说:“你可以去开店了。”
      路明溪就搂着她说:“我只做给你一个人吃。”
      现在这盒桂花糕静静躺在牛皮纸袋里。路明溪没有亲手做,是买的。沈望舒不知道这意味着她变懒了,还是意味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亲手做了。
      她把桂花糕放到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没有吃。但罐子里的蜂蜜,她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很甜,甜得眼眶有点酸。
      中午,沈望舒接了一个大订单。城东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办开业活动,订了二十个花篮,下午四点前送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打电话给兼职的大学生小周,小周说今天有课。
      沈望舒看着满屋子待处理的花材,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人干。
      剪枝,插花,绑丝带,装篮。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剪刀滑了一下。左手食指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她骂了一声,用纸巾按住伤口,翻医药箱找创可贴。翻了半天没找到——上次用完了忘补。
      花店的门被推开了。
      路明溪站在门口。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饮料。看见沈望舒捂着手,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了?”
      “没事。”沈望舒把手背到身后。
      路明溪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拉。沈望舒想躲,慢了半拍,被握住了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挣了两下没挣脱。
      “伤口不小。”路明溪皱着眉,“有碘伏吗?”
      “不需要,小伤——”
      “我问你有没有碘伏。”
      沈望舒被她突然硬起来的语气弄愣了。在她的记忆里,路明溪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下意识指了指柜台的抽屉:“应该有,你找找。”
      路明溪松开她,打开抽屉翻找。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一样不少地排在工作台上。她拉过一把椅子,按着沈望舒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蹲下来。
      沈望舒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恍惚。
      路明溪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低垂着头的时候,发尾扫过她的膝盖。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分明,捏着棉签的动作很轻很慢。
      “疼吗?”
      “不疼。”
      “骗人。”路明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沈望舒读不懂的情绪,“你从小就这样,疼了也说没事。以前切菜切到手,流了一水池的血,还跟我说没事。”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路明溪低下头,继续缠创可贴,“你说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得。”
      花店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嗡嗡作响,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
      沈望舒看着路明溪的发顶,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以前那款柑橘味已经不见了,现在这个味道更沉更冷,像是雪松或者檀香。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路明溪。”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路明溪缠好创可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握着沈望舒的手,拇指覆在创可贴边缘。
      “我说了,你信吗?”
      “你先说。”
      路明溪抬起头,正对上沈望舒的眼睛。
      “我想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她一字一句地说,“一个证明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机会。”
      沈望舒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路明溪继续说,“我就是想待在有你的地方。你可以不理我,可以骂我,可以把我送的东西都丢掉。都没关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沈望舒的那只手,“我就是不想再错过了。”
      沈望舒把手抽回来。路明溪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说完了?”沈望舒问。
      “说完了。”
      “那你起来吧,蹲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路明溪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关节响。她看了看满屋子没做完的花篮,犹豫了一下。
      “那批花篮,我帮你。”
      “不用。”
      “你手伤了。”
      “我说了不用。”
      路明溪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倔强,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被罚站。沈望舒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前说走就走、连句像样道别都没有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卑微得像是换了个人。
      她叹了口气:“你会插花吗?”
      “不会。”
      “那你怎么帮?”
      “你指挥,我来做。”路明溪说,“我学东西很快。”
      沈望舒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花剪递给她。
      “先学会怎么剪枝,别扎到手。”
      路明溪接过剪刀,笑了。笑容很浅,但眼角泛红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沈望舒坐在椅子上指挥,路明溪笨手笨脚地剪枝、插花、绑丝带。她确实学东西快,但花艺光靠脑子不够,还得靠手感。她把好几根花枝剪得太短,把几朵玫瑰插错了位置,还打翻了两次水桶。沈望舒忍不住骂了她两句,路明溪也不还嘴,老老实实把水拖干净。
      做到第十七个花篮的时候,路明溪的手指也被花刺扎了。她没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继续干活。
      沈望舒看见了,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创可贴递过去。
      “贴一下,别感染了。”
      路明溪接过去,低头贴在手指上。贴完之后抬头看了沈望舒一眼。
      “谢谢。”
      “不用谢我。”沈望舒移开目光,“这是我店里最后一个创可贴,你要是感染了还得赖上我。”
      路明溪轻轻笑了一声。
      下午四点,二十个花篮准时送到了咖啡店。沈望舒坐在送货面包车的副驾驶,路明溪挤在后座,身边堆满了花篮。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问东问西:“你俩是姐妹啊?长得不太像。”
      “不是。”沈望舒干脆地回答。
      司机又问:“那是同事?”
      “也不是。”
      司机识趣地闭上了嘴。
      后视镜里,沈望舒看见路明溪低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她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路明溪没看见,正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创可贴,笑容安安静静的,像夏天傍晚风吹过窗帘的那种安静。
      沈望舒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街边的梧桐树开始长新叶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她们也是在一个春天在一起的。那天路明溪也是这样笑着,眼睛亮亮的,拉着她的手说:“望舒,以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去看花。”
      后来她一个人看了三个春天的花。
      沈望舒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
      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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