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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施粥 天色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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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将军府已灯火通明。
林清风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简简单单挽起,只簪一根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
她不施脂粉,面容素净,却更衬得眉目清朗,气质沉静。
这一身装扮,既不张扬,又不失身份,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代朕施粥的庄重场合。
临行前,苏晚晴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千万小心。”
林清风反握了握母亲的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府门外,马车已备好。
随行的除了春桃和两名贴身丫鬟,还有一队精干的将军府护卫,个个眼神锐利,腰间佩刀,显然是林独傲精心挑选的老手。
此外,人群中还混着几张不起眼的面孔,衣着寻常,混在围观的人群和护卫之间,若不仔细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林清风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轮滚动,驶向京郊。
东三里河的工赈点,设在旧河道旁的一片开阔地上。
连日来,这里已搭建起一排排简陋但牢固的临时窝棚,供老弱妇孺居住;壮年劳力则分成班组,轮流参与河道疏浚和驿亭修缮,按日领取工钱和口粮。
虽然条件艰苦,但比起最初流离失所的惨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林清风到达时,天色已大亮。
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灾民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中已没有了最初的绝望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们听说今日有贵人亲自来施粥,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负责此地的工部主事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参见郡主。粥棚已备好,一切就绪,请郡主示下。”
林清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粥棚搭在高处,视野开阔,周围有官兵维持秩序,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下,可能隐藏着未知的暗流。
“开始吧。”
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她走到粥棚前,接过掌勺妇人递来的长柄木勺。
锅里的粥是粗粮熬的,不算稠,但在灾年已是难得的饱腹之物。
热气腾腾,带着谷物特有的朴实香气,扑面而来。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佝偻的老妪,衣衫褴褛,双手颤抖,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看着林清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林清风心头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稳稳地舀起一勺粥,倒入老妪手中的破碗里,动作轻柔,没有洒出一滴。
“大娘,小心烫。”她轻声道。
那老妪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
“谢……谢贵人……谢谢朝廷……老婆子以为,这辈子等不到这一天了……”
这一声哭诉,仿佛打开了闸门。
排队的灾民中,许多人跟着抹起了眼泪。一时间,粥棚前哭声一片,却不再是绝望的嚎啕,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希望的宣泄。
林清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一勺一勺地舀粥,一碗一碗地递出去。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神情也越来越专注。阳光洒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映出一种沉静而温柔的光泽。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明月郡主?长得真好看……”
“不光好看,而且还文武双全呢,听说投顾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比咱们七殿下略逊一筹,作诗更是数一数二的无人能敌!”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我表弟在工地上干活,听管事说的!不然投顾作诗这种事,咱们这些难民怎么知道。”
“那可真是仙女下凡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赞叹,有怀疑,有好奇。林清风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队伍过半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材魁梧、衣衫破烂的壮汉,猛地推开前面的人,冲到粥棚前,一脚踹翻了盛粥的木桶!
“砰——”
热粥四溅,几个来不及躲闪的灾民被烫得嗷嗷直叫。场面瞬间大乱!
“假仁假义!”
那壮汉双目赤红,指着林清风怒吼。
“你们这些贵人,做做样子罢了!老子在工地上干了五天,工钱还没到手!你们发的那些霉米,能吃吗?!老子今天就要揭穿你们的真面目!”
他嗓门极大,中气十足,几句话吼出来,原本安静的灾民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交头接耳,有几个同样面带戾气的汉子,开始跟着起哄。
“对!工钱呢?说好的日结,拖了好几天了!”
“发的米都是陈的!还有沙子!”
“官官相护!做样子给我们看呢!”
混乱迅速蔓延。几个护卫立刻上前,想要制服那壮汉,但人群拥挤,一时竟难以靠近。
而那壮汉似乎早有准备,一边挥舞着拳头阻挡护卫,一边继续高声煽动,言语越来越激烈,直指朝廷、指官府、指林清风虚伪做作。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林清风的手臂。
“郡主,快退!这里危险!”
林清风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壮汉身上。
他衣衫破烂,但那双鞋子——虽然沾满泥污,却是上好的牛皮制成,绝非普通灾民所能拥有。
他吼得声嘶力竭,但眼神却异常冷静,时不时瞟向人群某个方向,仿佛在确认什么。
有人在背后操纵。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以为自己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呢,呵斥几声就会被吓得魂不附体?
林清风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压过了嘈杂。
“各位,请听我一言。”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让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那壮汉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
“怎么?郡主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带着这么多侍卫来,是想用武力堵住大家的嘴吗?”
林清风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灾民,缓缓开口。
“这位大哥说,工钱拖欠,米粮发霉。我想请问,你是哪个工队的?领班是谁?何时发的粮?发的是哪一批米?”
她问得具体,条理清晰,完全不像是临时应对。那壮汉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追问细节,一时语塞,支吾道。
“我……我是三队的!领班姓王!前天发的粮,但那米一煮就有一股霉味!”
林清风点了点头,转向旁边一位工部主事。
“劳烦大人,将三队的工册和发粮记录取来。”
那主事愣了愣,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取。
林清风又看向那壮汉,语气依旧平静。
“这位大哥,你说工钱拖欠五日。按照朝廷规定,以工代赈的工钱是每日一结,由工队领班当日发放,领取人需按手印确认。若真有拖欠,只需说出具体日期和金额,便可核对账目。若查实属实,不仅补发,涉事领班还将受到严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
“但若是查无实据,或者……有人蓄意闹事,扰乱赈灾秩序,那按照朝廷律法,聚众闹事、妨碍公务者,杖责二十,枷号示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那壮汉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郡主,竟然如此不好糊弄。
这时,工部主事已小跑着回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工册和几页发粮记录。他翻开册子,快速查找,然后抬头道。
“回郡主,三队共有壮丁四十七人,领班姓赵,不姓王。前日发粮记录在此,领粮人均已按手印确认,并无霉粮记录。至于工钱,昨日已按时结清,账目清晰,均有据可查。”
那壮汉的脸色彻底变了,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
“我……我记错了,好像是大前天……”
林清风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位大哥,你说你叫不出领班的准确姓氏,记不清发粮的具体日期,甚至连自己所属工队的编号都说得含糊不清。你却能在粥棚前,准确地踢翻粥桶,精准地煽动人心。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话,如同冷水泼入热油,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狐疑之色。几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汉子,悄悄地往后缩了缩。
那壮汉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林清风扑去!
“臭娘们,找死!”
变故突生!
护卫们距离尚远,春桃吓得尖叫出声。眼看那把短刀就要刺到林清风面前——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那壮汉握刀的手腕上!
“啊——!”
壮汉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紧接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疾风掠影,从侧面的人群中疾驰而出,一脚踹在壮汉膝弯,将其踹倒在地,反剪双手,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人群惊呼声中,那人抬起头来。
江云起。
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用一根乌木簪高高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壮汉,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清风身上,上下快速一扫,确认她安然无恙,眼底那抹凌厉才稍稍缓和。
“拿下,审。”
他冷冷地对跟上来的侍卫吩咐道。
“是!”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那壮汉拖了下去。人群中那几个可疑的身影,也早已被暗中盯梢的人悄然控制。
一场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粥棚前,一片狼藉。
热粥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香气和淡淡的血腥味。灾民们惊魂未定,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清风定了定神,弯腰,扶起那个被撞翻的木桶,又拿起勺子,舀起桶底剩下的一点残粥,倒入旁边一个灾民的空碗里。
“粥还有。继续排队吧。今天一定会让每个人都吃上一碗热粥。”
她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动作,她的声音,她那份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稳住的镇定,如同一颗定心丸,让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灾民们重新排好队伍,虽然依旧窃窃私语,但那种恐慌和躁动,已经消散了大半。
江云起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勺一勺地舀粥,一碗一碗地递出,动作从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刺杀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眼底的凌厉,一点点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将她护在身后的冲动。
他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同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屏障。
阳光渐高,粥棚前的队伍,终于见了底。
林清风放下勺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这才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
“你怎么有空了?”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说有人要我的军师施粥,我怕她被人当粥喝了,过来看看。”
江云起看着她,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
林清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迅速绷住。
“那你来得还挺及时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今天施粥的是谁,换作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林清风耳根一热,假装没听见,转身去净手。
江云起跟在她身后,声音恢复了正经。
“今天这事,是三皇子的人。那个壮汉,是京郊一个赌坊的打手,被人花钱雇来闹事的。目的是制造混乱,让你在灾民面前下不来台,最好能出点意外,好把将军府拖下水。”
“意料之中。”
林清风擦干手,神色平静。
“他既然在朝堂上把我推出来,就不可能没有动作。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
“嗯,的确。”江云起的声音沉了沉。
“不过,还好你反应足够镇定,没有被他吓到,反而当场拆穿了他的漏洞,不然今天这局面,也不好收场。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
“就算你拆穿了,如果他真的伤到了你,那他的目的也就算是达到了。”
林清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还好你来得及时。”
江云起一脸傲娇。
“那是自然,快快快,这种赞美的话,会说你就多说点。”
林清风白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再夸尾巴要翘上天了。对了,那个人……审出什么了吗?”
江云起正要回答,忽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云起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清风心头一紧:“怎么了?”
江云起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声音低沉。
“江南急报。五哥一行人,在半路被劫了。物资损失大半,随行人员……伤亡惨重。”
林清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