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云时》李白戒了酒

30、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色渐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

　　林清风将其与先前整理好的、关于防疫、安置、以工代赈、监督机制等详细方略，厚厚一摞，仔细归拢，用丝绦系好。

　　“都在这里了。”她将卷宗递给江云起。

　　“有些想法可能过于理想化，具体施行时，定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尤其是监督一环，触动利益最深，需格外谨慎，人选、方式都要反复斟酌。”

　　“我明白。”

　　他将卷宗贴身收好，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些方略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我会善用。京中试行，我会亲自盯着。江南那边，五哥的人已在路上，也会带着这些思路过去，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抬手，拂去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继而轻轻落在她肩头，隔着衣料，传递着一份沉稳的力量。

　　“江南水患，不仅仅是赈济，更关乎民心国本。若地方官员得力，自然无需兵卒。若有人阳奉阴违，甚或借灾生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此事父皇已默许。你放心，人选我会慎之又慎。”

　　“你一切小心。”

　　林清风只能叮嘱，千言万语，汇成这四字。

　　“嗯。”

　　江云起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低语。

　　“等我消息。”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夜鹰归巢，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黑暗，转瞬消失不见。唯有桌上一灯如豆，映着林清风略显怔忡的面容，和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翌日，天色未明，朝会之上，关于江南水患的争论再起。

　　与昨日不同，七皇子江云起一改前日的含蓄，在皇帝垂询时，呈上了厚厚一摞条理清晰、细节详尽的赈灾方略，从分区防疫、清污为先，到以工代赈、项目细化，再到钱粮流转、账目公示，甚至包括了灾民临时安置点的简易规划与卫生要求。

　　虽然用词尽量符合公文规范，避开了“监督”、“严惩”等敏感字眼，但核心思路清晰无比，直指以往赈灾中的种种积弊。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大皇子江云霆面色阴沉。他昨日力主的严防死守、武力弹压之策，在这套着眼于疏导与建设的详实方案面前，显得简单粗暴，甚至有些不顾民生。

　　尤其当江云起提出，请旨即刻在京城周边受灾流民聚集地，试行防疫清污与简易以工代赈项目，以观成效、积累经验时，大皇子的脸色更是难看。

　　这意味着，江云起将获得实际的事权，在京城眼皮底下建立样板，若行之有效，其声望与影响力将直线上升。

　　“七弟心系灾民，思虑周详，为兄佩服。”

　　大皇子出列，语气倒是温和，话锋却一转。

　　“只是，兹事体大，牵扯甚广。这以工代赈，固然是好听，然则钱粮从何而来？工程由谁督管？灾民散漫，如何组织？若管理不善，或款项被层层克扣，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激起民变，与七弟初衷背道而驰。依为兄之见，不若先从稳妥处着手，开仓放粮，安抚人心，再徐徐图之。”

　　他句句在理，直指执行难点，更是暗指江云起年轻，缺乏经验，易被下面人蒙蔽，甚至暗示可能滋生新的腐败。

　　三皇子江云睿也站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似宽厚的笑容。

　　“七弟能有此等利国利民之策，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臣弟不才，愿为七弟分忧。江南富庶之地，臣弟有些门路，或可协助筹措部分钱粮。至于这京城试点嘛……七弟既要主理防疫、工赈，又要兼顾江南联络，分身乏术。臣弟愿领‘协理’之职，为七弟查漏补缺，监督钱粮之用，确保新政能落到实处，不负父皇与七弟期望。”

　　他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江云起，又表明自己有钱粮门路，更直接伸手要协理之权，意图显而易见——要插一手，分一杯羹，甚至可能暗中掣肘，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或是在出现问题时，将责任推给江云起。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莫测，静静听着儿子们的争论。最终，他缓缓开口。

　　“云霆所言，老成持重。然江南灾情如火，不可一味求稳。云起之策，虽有险处，亦有新意。准其于京城外三处流民聚集地，试行防疫、清污及两项简易工赈——一为疏浚京城西侧淤塞的旧河道，二为整修官道旁破损的驿亭。户部拨付专项钱粮，工部指派两名主事协理。云起总领，云舒协助钱粮物料筹措与江南联络。至于监督钱粮、审计账目之事……”

　　皇帝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三皇子，停顿片刻。

　　“交由都察院与户部清吏司会同办理，每三日将用度明细呈报御前。云睿，你既热心，便从旁协助都察院，多多学习吧。”

　　一番安排，可谓平衡。给了江云起试行的事权，但限定了范围和项目；让江云舒参与，是利用其民间渠道，也将其与江云起绑在一起；将最敏感的钱粮审计监督权，从三皇子想要的协理中剥离，交给了相对中立的都察院和户部专业机构，只让三皇子从旁协助学习，既未完全拒绝，又未给予实权，更像是一种安抚和观察。

　　“儿臣（臣等）领旨。” 几人各怀心思，躬身应下。

　　退朝后，江云起与江云舒立刻忙碌起来。拿着圣旨，调拨人手钱粮，勘察选址，招募流民中的管事与工头，宣传防疫清污之要，分发简易工具与净水物资……江云起坐镇中枢，协调各方；江云舒则发挥其长袖善舞的特长，与京城各大商行、药铺周旋，筹集额外的药物、石灰、布料等紧缺物资。兄弟二人配合默契，雷厉风行，京郊试点竟在短短两三日内，便有了雏形。

　　然而，暗流也随之涌动。

　　三皇子府书房内，江云睿面色阴沉地听完手下汇报。

　　“……七殿下在流民中声望渐起，都说他是活菩萨。五殿下筹集的物资也已陆续到位。都察院那边，我们的人递话进去，暂时也挑不出大错，账目做得清楚，发放也算及时。”

　　“活菩萨？”

　　江云睿冷笑一声，指尖叩着桌面。

　　“我那好七弟，倒是会收买人心。老五也跟着瞎掺和！”

　　他沉吟片刻。

　　“他不是要以工代赈，修河道、整驿亭吗？找些人，混进流民队伍里。工程上，不必做大动作，只要在关键处稍稍疏忽一下，比如河道清淤少清一段，驿亭木料以次充好……不必立刻出事，留下隐患即可。另外，散播些流言，就说这以工代赈的钱粮，大半都被经手的官吏和七皇子的人克扣了，到流民手里的寥寥无几。要做得自然，像是不满的流民自己传的。”

　　“是，殿下。那……郡主那边？” 手下小心问道。

　　江云睿眼中寒光一闪：“林独傲那个老狐狸，滑得很，暂时动不得。但他那个女儿……哼，找个机会，让下面人无意中透露给几位古板的御史。这么大的灾情，将军府用要出面做些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不是关心灾民吗？京郊试点如今鱼龙混杂，治安难免不靖。若是林大小姐心怀慈悲，亲自去施粥赠药，不幸遇上些饥寒交迫、铤而走险的暴民，受了惊吓，甚至……出了点意外，想必林大将军和我的好七弟，都会很心痛吧？记住，手脚干净点，要像意外。”

　　“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中，江云霆也在听着心腹的禀报。

　　“殿下，都察院那边我们的人回报，七殿下那边的账目暂时确实干净，而且每笔都有经手人画押，流民代表按手印，难以做文章。五殿下筹措的物资，来源清晰，也都是市价，并无明显把柄。”

　　江云霆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有些冷。

　　“我这个七弟，做事倒是滴水不漏。老五也学精了。”

　　他想了想。

　　“账目干净，不代表下面做事的人也干净。工部派去协理的那两个主事，不是我们的人吧？找机会接触一下，许以重利，或者拿住些把柄。让他们在工程用料、人手安排上，稍稍行个方便。比如，将最容易出事的工段，分给最不老实的流民队伍；或者，不小心将受潮的石灰当成生石灰发下去，影响消毒效果……”

　　他放下玉佩，语气转冷：“还有，林清风那里，也给我盯紧了。三弟那边，怕是也会有所动作。必要时……可以帮他一把，让局面更乱些。记住，我们的人不要直接沾手。另外，江南那边，我们的人也要动起来，给老五派去的人制造点麻烦，筹粮不必阻挠，但在运输、仓储上，可以出点意外。我要让老七这套看似完美的方略，从京城到江南，处处碰壁，最后变成一个笑话！”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京城内外，看似因新策试行而忙碌有序的表象下，无形的罗网正在悄然张开，目标直指推行新策的江云起，以及他们背后那个提供了关键思路的——林清风。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时，将军府内，正在翻阅江云起派人悄悄送来的、工部历年水患卷宗的林清风，对即将降临的危险，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