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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想你了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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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将军府沉寂下来,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单调地划破夜的宁静。
清风苑内,林清风的房间却还亮着灯。
自从书房回来,她便将自己关在屋里。
桌上铺满了写满字的纸张,有些是按照条陈格式誊抄的、关于江南水患防疫、安置、赈济的详细方案,用词尽量符合这个时代的公文习惯,但核心思路清晰——分区防疫、以工代赈、公开账目、严惩贪墨、疏导安置。
另一些,则是她自己整理的、用只有她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化字记录的、更加具体和超前的操作细节、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设想,甚至包括一些简易净水装置、防疫口罩的草图。
她写得极专注,仿佛要将脑中所有的知识和想法都倾倒出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奋笔疾书。
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不仅是为江云起准备的弹药,一旦江云起的提案通过,这些都有可能用得上。
另外某种程度上,也是她在这个陌生时空,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主动地,试图用自己的知识和理念,去影响、去改变一件关乎万千人生死的大事。
这是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和使命感,驱散了白日里那些纷乱的个人情绪。
不知不觉,更声已敲过三下。万籁俱寂,连秋虫的鸣叫都微弱了下去。
林清风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脖颈,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辰,远处皇宫方向,依旧有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中固执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坚守。
他……现在怎么样了?朝会应该早就散了,但那种高级别的议事,往往持续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
他在御前说了什么?皇帝听了是何反应?太子和三皇子有没有发难?他……会不会有危险?
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担忧涌上心头。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想透透气。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头脑也清醒了些。
她关上窗户,又重新坐回桌前,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轻、极有节奏的敲击声,在窗棂上响起。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清晰得不容错辨。
林清风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绷紧了身体。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敲她的窗户?府里的下人绝不会如此无礼,更不会走窗户。刺客?哪有刺客这么礼貌,还带敲门的?
“谁!”
她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桌边一支坚硬的紫檀木镇纸,握在手中,压低声音,带着警惕问道。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低沉嗓音,隔着窗纸,轻轻响起:
“是我。”
江云起!
林清风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赶紧放下镇纸,猛地拉开窗户——
窗外檐下,一道颀长的月白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夜风吹动他未束的几缕墨发,朦胧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眼下有青影,但那双眸子在看到她开窗的刹那,却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专注而温柔,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急切。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宫里,或者至少回他的皇子府了吗?
“你……”
林清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江云起没有解释,只是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快速扫过她身后屋内,确认无人,然后身形一纵,如同夜鸟归林,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滑了进来,落地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属于暗夜行动者的、与白日迥然不同的凛冽气息。
他反手轻轻合上窗户,隔绝了外间的夜风与窥探。
屋内,烛光摇曳,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他身上带来的、混合着夜露凉意与一丝极淡宫香气味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你怎么来了?”
林清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了问,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担忧。
“宫里结束了?没事吧?你怎么进来的?没人看见吧?”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不宁。
江云起看着她这副又惊又急、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那丝倦意似乎被驱散了些,染上点点暖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些铺陈开的、写满字的纸张上。
“在写什么?”
他问,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快速浏览。那是她誊抄好的、关于“分区防疫与清污组织”的条陈。
林清风的心提了起来,像是等待老师批阅作业的学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是……是关于江南水患的一些想法,我整理了一下,想着如果政策被应允,或许你能用得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有些可能想得太简单,或者不合时宜,你看看就好,不一定都有用,你挑着用就好……”
江云起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神情起初是平静的审视,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眼底掠过惊讶、深思,最终化为一种沉沉的、带着灼热光芒的激赏。
他放下第一张,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关于“以工代赈的具体项目设计与监管”、“灾民疏导安置与生产恢复建议”、“赈灾钱粮物资流转的公开透明机制设想”……他一页页翻看,动作不疾不徐,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他逐渐变得深沉悠长的呼吸。
林清风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如擂鼓。他会不会觉得她异想天开?会不会认为她一个女子妄议朝政?会不会……
终于,江云起放下了最后一页纸。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深,太亮,里面翻涌着太多她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震撼,有欣慰,有某种近乎骄傲的肯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滚烫的专注。
“这些……都是你写的?”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夜色的质感。
“嗯。就……随便想想,写写。也不知道对不对……”
林清风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对。”江云起打断她,语气是斩钉截铁的肯定,他向前一步,离她更近,烛光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她。
“不仅对,而且……远超我的预期。林清风,你可知,你写的这些,比今日在御书房里,那些尚书、阁老们吵了整整三个时辰得出的东西,要高明、要务实、也要周全得多?”
他的赞美如此直接而毫不吝啬,让林清风脸颊一热,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暖流。
“真的?可是……父亲说,这些想法阻力会很大,很多触及利益,推行不易……”
“他说得没错。”
江云起点头,神色恢复了些许冷静,但眼中的光芒未减。
“阻力会非常大。太子当场就质疑以工代赈是劳民伤财,不如直接发粮安稳人心。三皇子则对公开账目嗤之以鼻,认为有损朝廷体面,且易生事端。户部、工部更是搬出种种祖制旧例,推诿搪塞。”
林清风的心沉了沉。
“但是,”
江云起话锋一转,看着她,眸色深邃。
“父皇听了。虽然未当场决断,但他让我将这些想法,整理成详细的条陈,三日后早朝再议。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让五哥协助我,负责统筹民间钱粮药物的募集与调配,并特准我可调用部分内廷的人手,先行在京城周边试行防疫清污之法,以观后效。”
林清风眼睛一亮。
“陛下这是……给了你试点和部分执行的权力?”
“可以这么理解。”
江云起颔首。
“虽然范围、权限都有限,且被各方盯着,但总算……打开了一个口子。这背后,你那些言之有物的想法,功不可没。”
他看着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
“我来,一是想亲口告诉你这个结果。二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纸张。
“也正准备与你聊一些后续的细节,没想到你都已经写好了。三来……”
他停了下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夜色的温柔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来,我想看看你。宫里吵得头疼,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我的军师是否安好。”
最后一句,带着难得的、近乎直白的亲昵和依赖,让林清风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春水。
所有的担忧、紧张,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心疼和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紧密感。
“我没事。”
她轻声说,抬手,想拂去他肩头不知在哪沾上的一点灰尘,手伸到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
江云起却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微凉,却干燥有力,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京城这边,需要我着手试行。江南那边,五哥会先派人过去摸底,建立联系。你就在府里,好好的。这些想法,你若有新的,随时可以写下来,我得空便会来取。但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这些是你所想,尤其不要牵扯进明面的纷争。一切有我。”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嗯。”
林清风用力点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传递着自己的支持。
“你也小心。宫里……还有太子、三皇子那边,都防着点。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室内骤然亮了一下。
江云起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心头那处自确认心意后便一直燃烧的火焰,似乎烧得更旺,也更稳了。有她在身后,那些朝堂的纷争、前路的艰险,似乎都变得可以承受。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温热的小包裹,递给她。
“宫里议事到半夜,实在饿得慌,御膳房偷的,想着你或许也没睡,就……你要不要尝尝。”
堂堂七皇子,不进去御膳房偷点心,还深夜翻墙越户,就为了跟她一起分享?
林清风看着那包点心,又看看他故作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点离愁和担忧,瞬间被这笨拙又真挚的举动驱散得无影无踪。
“你吃自己家的饭,还用偷啊。”
她接过点心,打趣他。
“来见你,总不好空着手吧,难不成我要跟父皇说,给我拿点吃的,我要去找林清风。”
江云起笑嘻嘻的看着她。
林清风竟被他的话堵到,一时无言以对。
窗外,更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