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故人相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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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秋，祀女湖水寒意砭骨。宋淮舟被黏腻的触手死死卷住腰，在一片黑沉沉的湖水中不断下沉。
但腰间的触手并没有下一步动作，玄冥也没有想吞了他的意思，于是他便安安静静地被卷着，直到在湖底一块残缺的石碑前停下。
这块石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被绿藻和淤泥裹得几乎看不清表面的字。玄冥伸出一根触手擦了擦石碑，上面的内容才慢慢显现出来。
宋淮舟只觉周身水流一静，玄冥为他套了层避水的法阵，将缠在他腰间的触手松了开来。
“谢了。”他点头一笑，见玄冥虽然不再暴动，但仍是那幅呆傻的样子，便将目光挪到那石碑上，嘴角一丝浅淡的笑意顿时压了下去。
石碑上刻了六个遒劲的大字，在湖水日复一日的冲蚀下，边缘已经变得模糊。
——容彦君之神位。
容彦君，掌众神历劫命簿的天道司命。
……明川的师父。
宋淮舟僵立在原地，目光钉在那破败的石碑上，缩在袖中的掌心处传来久违的钝痛。良久，他一撩袖摆跪下，俯身冲石碑行了一个弟子礼。
玄冥松开了卷在宋淮舟腰间的触手，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下，像是对着石碑躬身行礼，但举止之间却显得滑稽可笑。
随后，他转过身来，稍微清明一点的眼睛看着撩袍起身的宋淮舟，一张巨口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是你为他立的碑吗？”半晌，宋淮舟轻声开口。
可玄冥不能理解他的话，伸出条触手推着宋淮舟往前走了一步。见宋淮舟仍停在原地不动，他顿时焦躁起来，十数条触手烦躁地拍打着湖底，激起层层泥沙，又将宋淮舟往前推了推。
宋淮舟被搡得离石碑只有几步远，他皱了皱眉，俯身仔细打量起石碑，这才发现底座处竟然有一个凹槽，积满了泥沙，甚至还藏了一只小贝壳。他将这些杂物轻轻扫去，扣住凹槽轻轻一提。
嗡——
湖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轰鸣，宋淮舟神色一变，此处竟藏着一个镇压大阵！
做镇压用的阵法通常布设在陆上，只有极为凶险或者极为珍贵的东西才会被镇入水底，以防有心之人毁镇取物。虽不知此间镇的是什么，但从阵法的强度来看，定绝非俗物。
玄冥兴奋地啸叫一声，搡着宋淮舟走到阵眼处，示意他破阵。
宋淮舟当即不再废话，右手一沉，奈何剑入手。他执剑迅速在湖底化出一道诡谲复杂的咒文，周身笼罩起一层淡金色的梵光，口中一声轻喝，大阵应声而破。
在阵破的万顷华光之中，一枚通体莹白晶润、玉简样式的玉片落入了掌心。
宋淮舟捏着这枚玉片端详了片刻，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但既然是玄冥要他开阵取走的，又是在师父石碑之中，说不定与师父的残魄有些许关联。
于是他将这枚玉片纳入袖中，转身冲玄冥轻轻一揖。
眼前这形容丑陋的怪物却顿时显得手足无措起来，张牙舞爪的触手在水流中胡乱抓握，搅得本便不甚清澈的湖水更加浑浊。宋淮舟见状不禁失笑。
从前他行事张扬，与玄冥初见就是刀剑相向，是以玄冥一直以为他本人也是个不知礼数、飞扬跋扈的货色。
这种印象一直延续到两人在天道清谈宴上再遇。宴席间，玄冥见他举手投足虽懒懒散散，但礼数却从未有失，不知为何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宴席散后，他一出大殿便遇见了等候多时的明川，两人又痛痛快快战了几十个回合，在此之后就成了不打不相识的朋友，但玄冥却养成了看见明川笑眯眯地行礼就浑身不适的毛病。
宋淮舟笑着看眼前这庞然大物无措的样子，心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甚至连神智都被毁了，这家伙竟还是从前那幅德行。
玄冥别扭了一会儿总算消停下来，触手一挥画了道传送阵，卷起宋淮舟放了过去。
传送法阵开始运转，宋淮舟的目光在玄冥缺了一块鳞片的颈侧一顿，尽管知道他听不懂，还是开口道：“安心修养，挖鳞之人和害你溃化之人我会帮你找到，就当谢过你替我师父立碑了。”
传送阵一闪，宋淮舟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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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某处不知名的荒郊野湖边，宋淮舟有些狼狈地拧着湿透的衣袍。
虽然玄冥将他传送过来是好意，但准头着实是差了点，竟直接将他传送进了湖里。
他拧了两下水，有些刻薄地想着，平时玄冥看起来就耿直呆笨，此番被取了神智，更是……
思绪骤然被丹田处传来熟悉的空虚疼痛打断，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浑身的经脉，寒冷席卷了周身，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突然很想喝一口热酒。
但荒郊野岭的别说热酒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宋淮舟笼袖低低咳了几声，咽下一口腥甜，眼前却一阵一阵地发黑，不得已一手扶上身旁的枯树才勉强不至于倒下，费力地掀起眼皮，在波澜无惊的湖面看见了自己佝偻的身影。
世人皆知神官明川，但除了宗门中位高权重之人，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记得十多年前，他刚一手建立起名震江湖的两仪宗，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在一次前去镇上除祟时，他随手救下一个多次科举不中而一心求死的书生，随口开导了他几句，便将这茬子事忘到了脑后。
有意思的是，几年之后他亲手屠了云平城，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痛骂，信徒四散，神力尽失，再度路过一座城镇时，却听人讲此间来了位曾与明川打过交道的说书先生。
他因为好奇，便向人打听找到了那位“同他有交集”的说书先生。
彼时堂前挤满了人，那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一拍镇堂木，大讲特讲自己当年是如何被明川诱导、险些因落榜而自杀，引得众人义愤填膺、脱口痛骂，恨不得将那明川千刀万剐、分尸碎魂。
当时他还回想了很久，自己此前虽然不算太善良，但也不至于劝人去死。终于在学徒来找他要银子时想起来，那说书先生正是他曾经救下的落榜书生。
更有意思的是，后来又有人根据那说书先生的话本画了一张明川的画像，因为在救那书生时他戴着面具，所以画像便只有背影。
便是只有背影，也在当时风靡一时，家家户户抢着去买，或是挂在门上辟邪，或是用来发泄他们替天行道的怒气。
他至今还记得那幅画像。只是根据这样一个把他描述得狡诈邪恶的话本子，竟然还将他画得潇洒倜傥，也真是难为那位画师了。
宋淮舟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自嘲地想，倘若现在有人拿着那张画像一个人一个人地比对过去，怕是没人会把他认作明川。
毕竟在那样一个万人唾骂的风口浪尖，明川在人们心里的形象都仍是挺拔潇洒的，倘若谁会将他与现在这个虚弱佝偻的宋淮舟联系到一起，宋淮舟绝对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他呼出一口气，待到这阵反噬逐渐有减轻的迹象时，缓缓扶着树直起腰来，打算先找个地方歇脚。
刚迈出一步，他脚步一顿，一阵凌厉的掌风突然冲着他后心拍了过来！
宋淮舟猛一侧身，掌风擦着肩膀呼啸而过，紧接着脚尖一点，身子便像纸一般轻飘飘地后掠出去，无声地落在来人身后。
那人一击不成，却没再穷追猛打，收势转过身来。
恰好一阵清风将遮月的云吹散开来，月光如瀑般洒下，宋淮舟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看上去便很“冷”的脸，没有多余的表情，连目光都是冷的。右侧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看起来又多了几分凶煞之气。
但宋淮舟却笑了。
他慢悠悠地将已经蓄势待发的奈何剑收入袖中，周身凛冽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清臣兄，好久不见。”
明川当初建两仪宗时曾将两个小宗门收入麾下，其中一派的宗主姓元，名清臣。
此人虽居宗主之位，却几乎从来不料理宗门之事，反倒对剑术有着近乎痴狂的迷恋。
明川登门向他商讨宗门合并事宜时，曾想将两仪宗后山一方天然灵泉赠与他作为谢礼，可元清臣听闻明川一柄奈何剑使得惊才绝艳，只想同他一较高下，许诺倘若明川赢下他，他便将宗门拱手让出分文不收。
元清臣出身剑道世家，手中一把“孤直”挑落过几何剑道高手的名剑，但明川的剑道却是自己悟出来的，没有寻常剑道那般古板，一招一式诡谲多变，寻常剑客根本招架不住。
这一战仅二十个回合便分出胜负，明川却对元清臣刮目相看。
之前从未有人能在奈何剑下撑过十个回合，元清臣当属世所罕见的剑道天才了。
此后，元清臣信守承诺，元氏并入两仪宗，他作为明川的左膀右臂，在多次除祟中立下汗马功劳，但始终对自己输给明川耿耿于怀，三番五次地想再比一场。
在明川“死”后，元清臣仿佛从江湖上蒸发，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行踪。
没想到，十年后竟在深夜的荒郊野外叫宋淮舟碰见了。
元清臣看着眼前一袭白衣打了好几个补丁、衣角袖口还在滴答淌水的人，缓缓皱起了眉头：“明川？”
宋淮舟微微一笑，感慨道：“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
元清臣脸上却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惊喜，上上下下地将宋淮舟打量了一遍，冷着一张脸道：“你怎么活成了这样一幅鬼样子。”
宋淮舟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除了浑身湿透好像没有什么有碍观瞻的地方：“我过得挺好啊。”他指了指衣角的补丁，“这还是我亲自缝的，看起来是不是还不错？”
“不错？”元清臣面露嫌弃，“你曾经何时连着两天穿过同一件衣服？”
“害，不过是年少时太过张扬罢了。”宋淮舟摆了摆手，觉得故人相见就这样隔着数丈远喊话有些累，便想要走近一点。
可一靠近元清臣，他竟闻到了一丝属于玄冥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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