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以身为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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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舟上一刻还在出神，下一刻便忽觉十几道目光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茫然地抬头一看，装傻充愣：“我……我吗？”
其余修士也不免在心里怀疑：他吗？
这青年看起来一幅弱不禁风、一指头就能捏死的病恹恹样子，让他来当饵能行吗？
“绝对不行！”江子翊往宋淮舟身前迈了一步，挡住这些灼人的视线，“他连剑都不会使，那水神残暴异常，逢人便杀，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怎么能自保？”
宋淮舟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背影，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
这仿佛是第二次有人挡在他身前。
在他还是神官的时候，世人皆以他为倚仗。他那时年少气盛，极端自负，拎着一把奈何剑、揣着一捧少年骨便以为能庇护天下众生，时常忽略了自己也不过是血肉之身，也会受伤、会死去。
结果就是失去了唯一一个会让他保重身体、会对他嘘寒问暖的人。
接下来的漫漫十多年里，他隐姓埋名，混迹市井，逐渐淡忘了曾经被众人需要的感觉，也不再需要别人来保护他。
直到此刻。
宋淮舟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终还是物是人非。
听了江子翊的话，部分修士也动摇了。
他们毕竟是有名有姓的玄门大族培养出的弟子，从小接受的训诫提醒他们，不可仗势欺人。此刻却要让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为他们牺牲，这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灰衣修士的目光在江子翊脸上逡巡了片刻后挪开，仍是那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做不做在你们。”
这群修士静了片刻，逐渐有人开始小声私语。
“这么做也实属迫不得已，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还有一线生机了。”
“可那位公子不会武功，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
“那还能如何？此刻他就是破局关键，要我说，他就应该自己站出来。”
诱饵其实谁都可以做，只是一旦被选定为饵，就必须亲自入炼神大阵阵眼，于修士而言凶多吉少，极有可能将玄冥引入大阵后，自己也被炼化进其中。
显然没有人甘愿冒这个风险。
大多数人都想，既然有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为何不让此人入阵？
再说，死一个玄门辛苦培养的修士，跟死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代价能一样吗？
风向逐渐朝着灰衣修士那边歪去，江子翊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刚想开口，便听梁琮道：“诸位都是玄门弟子，家规门训也都明示过，修道之人，当以身为垒、逢危争先。此番危难之际，诸位竟只念及自身安危，要将平民百姓推出来挡灾。”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静默，梁琮缓缓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便是玄门做派吗？”
没有人再开口，先前有过私心的修士此刻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梁琮环顾一圈，收回目光，冲宋淮舟一拱手：“先生宽心，梁某愿以身为饵。”
宋淮舟抱拳做足礼数，而后笑了笑：“多谢梁少侠，不过还是我来吧。”
此言一出，包括梁琮在内的所有人都愕然抬头，江子翊愣在原地张了张口，看见宋淮舟嘴角浅淡的笑意，还是默默将话咽了下去。
“为何？”梁琮不解，“先生无力自保，倘若水神突然发难……”
“那便要仰仗诸位了。”宋淮舟微笑道。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默，急急的雨点敲在窗棂，叮咚作响。
“既然已经决定，便快些动身吧，时间不多了。”片刻后，江子翊打破沉默道。
梁琮点头，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件宝塔样式的法器，并起两指念了道晦涩拗口的法咒，数十道冰蓝色的光芒顿时从宝塔内倾泻而出，落在每个人身上，闪烁了两下后渐渐隐了下去。
梁琮道：“此法器可隐匿气息半柱香的时间，到阵眼附近后，我会将……”他问过宋淮舟的姓氏，接道，“宋先生身上的法阵收回。”
其余人点头，边朝后舱走边小声交流着对策，宋淮舟和江子翊不远不近地缀在人群后，此时倒是格外安静。
宋淮舟看了眼刻意将他甩在身后半步远处的江子翊，这小仙师一生气便喜欢用后脑勺对着别人，着实算不上好习惯。他盘算着日后得找个机会将他这毛病改过来。
“江少侠？”宋淮舟笑眯眯地多走两步，与江子翊并肩，“宋某还未谢过方才……”
“谢什么谢！”江子翊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武功都不会还逞什么英雄，你知道溃化后的神祇有多危险吗？小命不想要了？”
吼完，他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拳头，瓮声瓮气地补上一句：“本少爷才不是在关心你，只是还没拿你回两仪宗问罪罢了！”
见宋淮舟不说话，就是这么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江子翊又臭着脸瞪回去：“小命都不保了还笑得出来！”
宋淮舟还是神官的时候，曾经在自己的府邸后院养过一只通体赤金的灵犬，脾气性子骄矜得很，但凡他出门一趟身上沾了其他灵兽的味道都要躲开几丈远，连碰都不让碰，竖着耳朵朝他哈气。
眼下这小仙师的模样，倒真与他从前那只灵犬有几分相似。
宋淮舟伸手将江子翊搭在肩上的马尾撩到脑后，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方才江少侠为何没有阻拦？”
江子翊的目光在宋淮舟那只修长干净的手上黏了一瞬，支吾道：“本……本少爷……”
宋淮舟道：“因为如果方才被选中的是你，你也不会推辞，对吗？”
江子翊沉默了。
倘若是他也就算了，再转念一想，若被选中的是其他人，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心理波动。但此刻是宋淮舟。
偏偏是宋淮舟。
距离后舱还有几步远的距离，越靠近阵眼，体内的灵力便流失得越严重。眼下大多数修士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元神开始一点一点被炼化，有人受不住疼痛，冷汗湿透了弟子服，被身边的人搭着才勉强走过去。
可江子翊体内的不适却微乎其微，他右手抵住丹田，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一丝暖流，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先前在识海看见的那一缕护着他元神的金色。
从前他跟在明川身边时，虽没见明川动用过灵力，但无意中撞见过一回他舞剑。
那时他们居住的地方屋后种着一大片松林，彼时正值日暮，他摸索着叫明川回去吃饭，路过松林时忽然听见一声极为清冽的剑啸。
紧接着，林中风声乍起，裹着清寒冷肃的剑意，松林涛声不绝。虽然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此时林间定有一位白衣青年在执剑而舞，他甚至能闻见松针被剑风扫落时散发出的幽香。
他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直到明川挽着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在这里站着？”
他忘记了那时自己想的是什么，只记得问了明川一句：“你的剑意是什么颜色的？”
明川笑了笑，告诉他，奈何剑斩妖除魔，庇护苍生，至刚至阳，因此剑意是金色的。
江子翊垂下眼帘。不知眼下他丹田内运转的这丝金色灵力，是不是明川曾为他种下的。
“马上就要到了。”江子翊停下脚步，没去看宋淮舟，兀自道，“我给你的那张符篆只能挡一次攻击，如果水神没被阵眼困住，凭这群修士和我现在的灵力，根本挡不住他的下一次攻击，你必死无疑。”
宋淮舟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江子翊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拦你。但只要还有一丝灵力，我无论如何也会尽力保住你。”
其余修士已经在商讨好的法阵的各个阵角处就位，宋淮舟弯起眼睛，没有像话本那样再慷慨陈词一番，轻轻一拍江子翊的肩膀，抬脚走入了后舱中央。
江子翊的视线落在他单薄清瘦的背影上。
这背影既不威风，也不悲壮，可以说是平平无奇，甚至带了一点懒散。
江子翊突然感觉，如果此时在他面前的是明川，也合该是这样的背影。
十多名修士分守在后舱的四处阵角，手中的长剑灌满灵力，迸发出各色华光，将昏暗的后舱映得雪亮。宋淮舟站到阵眼位置后，冲梁琮一点头，梁琮会意，托起宝塔念了一句法咒。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宋淮舟，没人发现先前那灰衣修士默默退到了角落里。
宋淮舟周身亮起冰蓝色光芒，下一刻，这道光芒从他身上脱出，飞回宝塔。
眼前的后舱骤然暗了下来，失去匿息法器庇护后，宋淮舟看不到其余修士，仿佛偌大的后舱就只剩他一人。
“嗤——”
宋淮舟右耳一动，头微微偏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不过几息之间，一团庞大的黑色影子便出现在了拐角处。
自从十多年前与玄冥一别后，他们便再没有见过。没想到下一次见面竟就是这种要将彼此置于死地的场面。
随着黏腻的拖拽声越来越近，那团黑影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宋淮舟看着眼前足足有船舫那么高、遍体生满蠕动触手的怪物，不合时宜地想：原来玄冥本体竟如此丑陋。
玄冥步步逼近，狰狞的獠牙淌下涎水，兴奋地伸长触手想要将宋淮舟卷过来，却在即将迈入阵眼时，浑浊的眼球滚了滚，竟硬生生停了下来。
所有修士见状差点骂出声来。
宋淮舟抬起头，扫了两眼徘徊在阵眼外蠢蠢欲动的触手，嘴角扯出一丝笑，双唇微启，将一句话直接无声传到了玄冥耳中：“不认得我了？”
玄冥蠕动的触手停住，脸上的鳞片翕动了一下，显然陷入了困惑。
宋淮舟轻笑，两个十分刻薄的字眼碾出齿列：“畜生。”
阵眼外的人听不清宋淮舟说了句什么，只见得玄冥突然暴怒，发出一声震得船舫险些侧翻的怒吼，张牙舞爪地挥着所有触手便朝宋淮舟扑过去。
江子翊神色骤变：“结阵！”
几乎在玄冥踏入阵眼的同一时间，数十道刺眼的各色法阵腾空而起，密密麻麻地交叠在船舫上空，江子翊死死盯着阵眼中飞速后撤的宋淮舟，在玄冥最后一条触手进入阵眼后，他厉声喝道：“落！”
众修士挥剑，数十道法阵联结成一道更为庞大瑰丽的法阵，在一声令下后沉沉压了下去，把宋淮舟护在其中，同时将阵眼四周彻底变成了牢笼。
船舫的炼神大阵突然开始剧烈波动起来，狂风四起，一众修士的衣袍在大阵暴动的狂风中猎猎作响，有人被冲撞得七窍迸流出血，身边的人便立刻接替起他的位置。
就这般轮番上阵，这群灵力所剩无几的修士竟生生将法阵支撑了下去。
玄冥甫一进入阵眼，地上骤然被激起一圈繁琐复杂的法阵咒文，数条灵流瞬息之间爬满了他的全身，锁链一般将其死死捆在原地动弹不得，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神力。
他痛苦地仰头惨嚎，数条触手疯了一般将触及的东西尽数碾为齑粉，周身爆发出神祇护体的神力屏障，可怖的威压将一众修士猛地压翻在地，保护宋淮舟的法阵传来清晰可闻的碎裂声。
离玄冥最近的宋淮舟被压得半跪在地，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捏住，四肢百骸呼啸着传来粉碎一般的剧痛，蓦地呛出一口血沫，袖中江子翊先前给他的符篆瞬间自燃成灰。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勾唇一笑。
爆出护体神力后的一炷香内是神祇最虚弱的时候。
借着这一阵刺眼光芒的掩护，宋淮舟飞速划破手指，在地上的炼神大阵处添了几笔，一掌抵在阵眼中心，口中一声厉喝：“还魂！”
大阵内驳杂的灵力掩盖了蓦然升腾起的梵光，玄冥额心突然亮起一道金色法咒，它惨嚎一声，将船舫四壁震得粉碎，触手紧紧捂住了脑袋，瞳孔一时清明一时浑浊，看起来分外痛苦。
江子翊的视野完全被玄冥挡住，无法查看宋淮舟的情况。他勉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不安，顶着巨大的威压拄剑颤抖地站起身来。
方才他们结的法阵已经被玄冥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他抹了把滑到脸颊的汗，咬牙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灌入剑中，正要挥出，后颈突然被人猛地一砍，长剑脱手滑落。
江子翊扑倒在地，只来得及看清眼前掠过的一片灰色衣角，便眼皮一沉昏了过去。
宋淮舟催动着还魂法阵，眼睫已经被冷汗湿透。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骤然闪过，寒意直指他的脖颈而来，宋淮舟一惊，飞身后掠，却见那灰衣修士突然将身子一扭，竟冲着玄冥而去了！
此刻玄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灰衣修士几乎毫不费力便避开了他的触手，脚尖点地借着交错的触手掠到玄冥颈侧，一剑刺了下去，生生剜下一块晶莹剔透的鳞片。
宋淮舟神色一凛。
不好！
下一刻，玄冥吃痛暴怒，狂涨的神力再也不能被炼神大阵吞下，只听一声巨响，大阵爆开的强大冲击波将所有人扫翻在地，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船舫竟从中间被硬生生撕裂了开来！
宋淮舟来不及起身，只觉腰间一紧，便被玄冥猛地拽入了湖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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