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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丁姑娘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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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凉亭的台阶上,看着姈听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觉得什么很有趣。
“你看破了我的伪装,为什么还要跟来?”那人道,“你不怕我在这里设了埋伏,对你不利?”
姈听站在溪边那块石头旁边,脚尖踩着石头边缘,身体的重心稳稳地落在后脚上,语气沉稳,“不怕。”
那人听了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变大了。他笑得比刚才更加肆意,声音比刚才响亮,在溪谷里来回拍打,环绕。
良久,他笑完了之后,抬手擦了擦眼角那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把搭在石栏上的胳膊收回来,两只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姈听。
“为什么不怕?对自己的实力就这么自信?”那人的目光在姈听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还是说,你觉得你是神仙,凡间的东西伤不了你?”
姈听的神色变了一下。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那人的脸上,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没有移开,但瞳孔缩了那么一瞬。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那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扑哧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很短,嘴角一扯就收回来了:“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是神仙?”
姈听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她心底开始有些没由来的慌张,这种感觉她之前从未有过,面前这个伪装成云吟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姈听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幻化成云吟祭的样子引我过来?”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姈听,面朝凉亭外那片溪水。溪水在石头之间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那人就安静地站在岸堤边,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一阵血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
暗红色的血气从他的身体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霎时间,他身着的那些衣物彻底被尽染透,像是陈年血迹被水泡开了之后染在水里的颜色。那阵血气从他周身往外扩散,先是一层薄薄的红色雾气,然后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从他皮肤底下逼了出来。他的身体在那层血气的笼罩下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红纱在看一个人。
红光之中,他的轮廓在变化,肩膀缓缓收窄,腰身变细了一些,身高也矮了大约一寸。每一处都在变,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保持原样。
血气慢慢散去的时候,凉亭里站着的那个人已经换了模样。
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腰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裙摆垂到地面,盖住了脚面。她的身形很纤细,肩膀窄窄的,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头发披散着,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在风里轻轻摆动。她转过身来面朝姈听,露出一张端正秀气的脸。
姈听:“!”
“你!”
姈听惊呼。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弧度,跟方才在石壁上看到的石像一模一样。甚至连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都一致。
姈听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嗓子有些干涩:“你是那个丁姑娘。传说里那个姓丁的女子。”
丁姑娘站在凉亭的台阶上,歪着头看了姈听一眼。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扩大了一点,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挖苦的笑,语气有些俏皮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姈听:“?”
姈听没有说话。
“真的不记得我了?”丁姑娘又笑着问了一遍。
“……我该记得你吗?”姈听不解地问道。
丁姑娘从台阶上走下来,沿着那条窄窄的石径朝姈听走过去。她走得很慢,裙摆在地面上拖着,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走到溪边,在姈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隔着那条潺潺的溪水看着姈听。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丁姑娘道,“你那时候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比划完把手放下来,看着姈听的脸,“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姈听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仔细打量面前的丁姑娘,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虽然此前云吟祭老是会在她耳边念叨“就怕你时间长了再见到我就不认识我了”但是她自觉自己地记忆力还算不错,在凡间的数年时光里她所经历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只要她见过这个女子,就一定会有印象。
但是现如今她却丝毫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为什么这个女子对她却好像格外亲昵。
除非——她也是神仙!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姈听压下去了。
这女子的气息——那股暗红色的血气从她身体里不断渗出来,像是永远散不完一样。血气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站在三步之外都能闻到,跟溪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变得又湿又腥,黏在人的鼻腔里散不掉。根本不会是神仙身上该有的气息。
丁姑娘看姈听的眼神就大概明白了:“怎么,猜到我的身份了?”
“不……”姈听有些底气不足。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丁姑娘摆摆手道。
“你不是神仙。”姈听道,“你身上全是血气。你杀过很多人,杀了很多,才会积累出这么重的血气。你的身上连一丝神息都感觉不到,全是血腥味。你怎么会是神仙?”
丁姑娘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皮肤是冷白色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看了几息,把手垂下去,抬头看着姈听,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的笑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我还是神仙吗?不算了吧,那我又为什么会活那么久。”丁姑娘苦笑几声,“或许我早就成了个怪物。”
“严格说起来,我现在确实算不上神仙了。”丁姑娘道,“本来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现在沾满了血。杀过多少人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从怨灵镇那个名字开始传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右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的内侧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一根埋进皮肤底下的血管被填满了颜色。那纹路在皮下蠕动了一下,像活着的东西在翻身。
“我在这凡间过了百年千年的时光,自以为早就与凡人无异,但我确实又不是凡人。”丁姑娘把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那条纹路,“要真是凡人躯壳,三百年前我早就身死道消了。这副身子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当年那点神仙底子。”
姈听看着她把袖子放下来的动作,视线在那条暗红色纹路消失的位置停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把我引到这里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丁姑娘把手背到身后,在溪边来回走了两步。她走路的步子不大,裙摆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暗红色的腰带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姈听,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自嘲变成了一种审视。她盯着姈听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看你这副样子,我明白了。”丁姑娘道,“你应该是忘记了一些东西。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以前那些事了。”
姈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东西?”
丁姑娘站在溪边,看着姈听,沉默了几息。溪水在她脚边流过,水声在两人之间填满了那些安静的间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下来了,每句话都带着难以理解的怅然。
“你应该察觉到了,我身上除了血气,还有一道魔气。”丁姑娘道。
姈听缓缓地点了下头。
“这道魔气是当年我为封印魔族结界的时候留下的。那一仗打得很凶,在我重伤之际,被人在背后偷袭,一道魔气打进体内,差点当场毙命。后来我逃到人界来养伤,本来想在人界找个清静地方把这道魔气慢慢逼出去。刚开始那几年情况确实在好转,魔气一天比一天淡,我看得见希望。但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的目光从姈听脸上移开,落在溪水里,看着水面上的波光。她的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姈听看出来了,她不想提及。
“后面发生的事情,世间也都传遍了。”丁姑娘语气淡淡道,“就是那个传说。成亲当夜,林生跑了,他挖走了我的神核,我倒在血泊里,怨气冲天,方圆几里的活物死绝了,我从拯救世人的神明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姈听站在溪边那块石头旁边,听着丁姑娘说完这些。
“你既然把我引过来,就一定是有隐情的吧。”姈听道。
丁姑娘的目光从溪水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姈听脸上。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姈听,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又出现了。她转过身去,沿着石径走回凉亭的方向,她重新坐会石凳上,给对面的茶杯里也斟了些茶水。
“你既然来了,不妨多待一会儿。”丁姑娘道,“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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