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6、五味子（六） 遗言 张安顺考不

　　“我也跟刘大勇这样拍个视频吧，就说是我找到了聪聪，逼你把他带到我身边来。”虞卫国诚恳道，“我还有点钱，可以买推广、买水军什么的。我拍过很多寻亲视频，聪聪长得跟我也很像，网友们挑不出问题的。”

　　虞聪赞成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可行。”

　　程山水还在状况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虞卫国进一步说：“张大师，请您再帮我拍个视频吧。”

　　张安顺叹了一口气：“只怕骂声会转到您身上。”

　　“我一个老同志，又不爱上网，随他们说去呗。”虞卫国爽朗笑笑，“您把聪聪带回我身边，是比救命还大的恩，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

　　“对呀对呀，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跟我爸心里会过意不去的。”虞聪也劝张安顺，“何况，网友也不是那种容易被带节奏的傻瓜，澄清之后，他们不会无脑骂的。”

　　张安顺终于点了点头，同意了两人的提议。

　　程山水又一次见识到了互联网的神奇之处——

　　虞卫国这些年为儿子攒下不少钱，这次慷慨地拿出来了一部分，联系了视频推广公司，澄清视频的热度远远高于刘大勇的视频。

　　评论区的风向也出现了动摇：

　　“没嘴过张大师，超过了99%的人。”

　　“又不是恶意遗弃，是被人偷了孩子，虞大叔也很可怜啊。”

　　少数诸如“刘健至少也应该报答生养恩情啊，直接把他骨灰带走算什么”之类的声音，也在公司的操作下被压下了。

　　对此，程山水又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安顺，不是说我们要举证才会有人相信吗？”

　　“‘钞’能力也行，有钱能使鬼推磨。”张安顺回答道，“不过，现在也没有呈现出一边倒的倾向，偷偷跟你说，还有很多人给我发不好听的私信呢。”

　　张安顺叹口气，在心里跟程山水说：“山水，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让他们两个操心了。过段时间就没人关注这件事了。办好葬礼，咱们回家吧。”
　　程山水问：“没有别的办法吗？再发几个视频试试？”

　　张安顺摇摇头：“没有办法。我们拿不出证据说刘大勇是买家，也拿不出证据说我们所做的是遵循死者本人的意愿。没人会相信的。”

　　张安顺从小就是一双阴阳眼，比别人听到的、看得到的多很多。小时候的他还很懵懂，曾指着小猫破碎的灵魂，对它的主人说：“小猫说她不想跟小狗埋得那么近，小狗总是欺负她。”

　　回应小张安顺的不是感谢，而是大人惊恐的眼神。

　　从此以后，张安顺学会了闭嘴。

　　程山水发出闷闷的“嗯”声。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张安顺所期望的那样悄无声息地过去。刘大勇开了直播。

　　“小健是上天给我们的馈赠。我老婆一个女流之辈，没有能力做别的，买下小健是对他最好的保护。我对老婆的行为完全赞同，这是伤害最小化。”刘大勇在直播间有理有据地讲述着。王红坐在他身边，默默流泪。

　　“大家不要怪小健的亲生父亲，他肯定有他的苦衷。但是小健跟我们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我在这里也求求虞家老大哥，把小健的骨灰还给我们，成全我们跟小健这一段父子情、母子情。”

　　“如果给小健一个选择的机会，我相信他不会盲目看血缘关系，把我们二十年的情分忘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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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家夫妻声声泣血，说自己对孩子非常非常好，孩子的意愿一定是跟随他们，虞卫国不该不顾孩子的想法，强行带走骨灰。期间既说张安顺肯定是年纪尚小被虞卫国骗了，又说张安顺是个伤天害理的大骗子。

　　张安顺看完了全场直播。

　　直播间观众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这种情况下，养恩大于生恩，张安顺不该骗走骨灰。

　　“唉，白让我老爸拍视频了，一切还是跟刚开始一样。”虞聪在张安顺背后幽幽地说。

　　张安顺不知道虞卫国开天眼那天是怎么度过的，但这对亲生父子已经实打实产生了感情，虞聪提到自己的父亲时已经非常自然。

　　张安顺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笑着说：“怎么会，如果不拍那个视频，刘大勇甚至不需要直播就打败我们了。现在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虞聪突然又想到什么：“刘大勇会不会告你啊张大师！你这算盗窃骨灰，判三年以下！”

　　他也是刚想到这事儿，又想到是自己教唆张安顺去骗骨灰，着急得飘来飘去，坐立难安。

　　张安顺也是两眼一抹黑。逝者本人托付他处理骨灰，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逝者是死了之后托付他的呢？

　　张安顺觉得生无可恋，他说：“虞聪啊，你能不能复活一下子，给我写个代理书啊。”他想，如果他跟程山水一样，能在人界法律制裁之外就好了。

　　“这么严重吗？”程山水不请自来，清冷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着急。

　　张安顺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手无力地垂下：“对啊，山水仙君，我会被抓起来的。我以为拍视频就是最难的事情了，没想到还有难关啊。可能明天就会有人来抓我了，会把我的手铐起来，让我去蹲大牢。”

　　“我考不了公务员了。”

　　程山水简直被张安顺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到了，恨不得给他后脑勺一巴掌：“真是皇上不急急太监。”说完，就再也不肯跟张安顺说一句话。

　　虞聪也是瞎着急：“是啊！考不了公务员怎么办呐！”

　　张安顺笑了：“我开玩笑的，我考不上这个。别怕，会有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在思考了。”

　　张安顺翘起二郎腿，两手垫在后脑勺下当做枕头，闭上眼睛优哉游哉地晃着腿，心想，是他来承担后果也没关系，至少，还是让虞聪父子俩团聚了。

　　张安顺刚进入似睡未睡的状态，就听到有人跑进来的脚步声，随后，程山水的声音响起，还伴随着微微的喘气声：“虞叔好，我是张安顺的朋友，来找他的。”

　　在外面忙农活的虞卫国见到来人气度不凡，猜测着是不是张大师请了哪路神仙来帮忙，连忙情人进屋。

　　张安顺有点心虚，立刻站起身，迎接这位不苟言笑的拘魂使：“山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能化作实体吗？

　　跟着进来的虞卫国却是一声惊叫：“啊！聪聪，我又能看见你了。”

　　“虞叔，小点声。”程山水平稳了呼吸，拦住虞卫国，“只能复活一天，不要让别人知道他死而复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虞卫国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现在，家里有四个人了。

　　“虞聪，现在去录死前录像，我和张安顺是你的见证人，说你要委托张安顺处理遗体。”程山水把一套虞聪以前穿过的衣服递过去，“日期不需要我多跟你说吧？”

　　虞聪连忙点头，利索地换衣服。

　　虞聪拿着写好的发言草稿，端坐在镜头前字正腔圆道：“今天是2026年3月14日，我是刘健，身份证号是xxxxx，虽然我才20岁，但以下是我自愿录制的遗嘱。”

　　“我是见证人程山水，身份证号是xxxxx。”程山水在视频里露了正脸，展示了身份证，随后侧坐在虞聪左边的凳子上。

　　“我是见证人，张安顺，身份证号是xxxxx。”张安顺又坐在程山水的左边，微微挡住他的侧脸。

　　“在两位无利害关系的人的见证下，我宣读以下内容：

　　“一、今日以前，养父母刘大勇、王红及其亲友所给予的财产，会尽数归还养父母；从今以后的所有财产，全归亲生父母所有。如果我死时他们也去世了，就将遗产全部捐给缘梦慈善基金会，用于宝贝回家专项基金。

　　“二、我死后，务必将我的遗体或者骨灰交给亲生父母处置，如果死的时候还没找到亲生父母或者他们也去世了，请张安顺保管和处置骨灰。”

　　虞聪把手上的纸放下，对着镜头说：“之所以这么早就立下遗嘱，是因为我今天发现了，我是被买来传宗接代的。

　　“我深知，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有些人买男丁回去传宗接代，有些人买女孩回去当童养媳，有些人自诩是把苦难中的孩子救出来，有些人毁了孩子平安富贵的一生。但实际上，被买卖的孩子和他们亲生父母一直是受害者。

　　“倘若没有买孩子的人，就不会有拐卖的人。我再此郑重与刘大勇、王红割席决裂。

　　“也许会有人说，‘他们养了你这么多年，对你这么好，你还忘恩负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但我想说，我不接受任何的道德绑架。

　　“最好被买走的孩子都做白眼狼。那不是养父母，是买家。只有让这些人觉得买来的孩子养不熟，不肯再买，拐卖儿童的事情才会越来越少。

　　“我不强迫所有人都去谴责买家，但希望越来越多人能意识到丢了孩子的父母会如何思念、如何自责，允许被拐卖的孩子不去‘报答养恩’。

　　“我录制这个视频，一是留下遗言，二是在想，如果我死的时候不幸没找到亲生父母，或许张先生处理遗体的行为会被诟病甚至追责。所以，如果出现了不顺利的情况，请张先生公开这段视频。我的遗体，我总还是能做主的，不要让我的灵魂一直漂泊在外。

　　“麻烦你们了，谢谢，张先生，程先生。”虞聪站起来深深鞠一躬。

　　视频拍得很清晰，除了打码的身份证信息，没有任何剪辑加工痕迹。

　　至此，网上的骂战终于偃旗息鼓，网友们不再吵架，而是默契地在评论区留下三支蜡烛致敬。

　　刘大勇还在狡辩，说如果没有自己，刘健早就死了。可支持他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他终于发现，自己传宗接代的“任务”，到底还是完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