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48、山茶花（六） 假面 愿你们安康

　　年轻的程山水露出了张安顺从没见过的疲惫神情，他在张安顺怀里睡着了。

　　长发的程山水非常漂亮，乌亮的长发绕上雪白的脖颈，洒落在祭司袍上，扫上了张安顺的胸膛。他刚哭过，眼睛和鼻头红红的，精致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显得人可怜得不行。

　　张安顺搂着他，怜惜地看着爱人的脸庞，身子不敢乱动，生怕把人吵醒了。

　　程山水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清冷沉稳的样子，像是不可亵渎的高岭之花，永远无悲无喜，没有什么事情会牵动他的情绪，连在床上的时候，也不肯放纵自己喊出声，只有眼尾红红的，泄露出一点点欲望。

　　谁能想到，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难过就会哭，开心就给亲的人呢。

　　张安顺心疼地吻了一下程山水的额头，托着他的后颈和膝弯，动作轻柔地把人抱起来，用手护着他的后脑，将他放在贵妃榻上。

　　他跪坐在塌边的地上，一手撑着头，用深情的眼神描绘着程山水的模样。

　　不管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张安顺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保护好程山水。

　　张安顺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睁眼时，便见到程山水背对着自己系腰带。

　　他瞪大了眼，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的程山水回过头来，看到坐起来的张安顺，露出了笑容：“陛下。”

　　“我……”张安顺只觉得眼前的处境尴尬，怀疑是自己昨天做了什么混账事欺负了程山水，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有些手足无措。

　　程山水原先还觉得奇怪，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蹲在他面前轻笑：“哥哥，后悔了？”

　　张安顺的脸瞬间爆红，扯了被子盖在脸上，向他告饶：“对不起……我不该乘人之危，实非君子所为……”

　　他隔着被子听到程山水的笑声。随后，程山水便把他盖脸的被子取了下来：“没有发生什么，是臣觉得身上出了汗，黏黏的，才洗了澡。”

　　“那我……”张安顺愣愣看着程山水。

　　“臣醒的时候已是深夜，陛下趴在榻上睡着了。还好臣天生神力，能将陛下这样的九尺男儿抱到床上去歇息。”程山水牵了张安顺的手，扶他下床，“只为陛下脱了外袍，里衣没动。”

　　张安顺顺着他的动作坐起来，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你在这儿洗的澡？”

　　“算是吧，在屏风后，怎么了？”程山水指了指床后的屏风，“平日殿下处理政务太迟，便会在此处休息，浴桶一类的物件是常备的。”

　　“是有人替你打了热水来吗？”张安顺问。他还记得，这个地方似乎被设定为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水是怎么来的。

　　“这……应该是有下人服侍的，臣也是听到水流声才醒。”程山水竟露出了一些心虚，一边帮张安顺系上外袍，一边道，“陛下洗漱的水已经备好，还有许多折子等着陛下批阅。”

　　“什么？昨天不是只剩下几本了？”张安顺听说还有许多折子，一下觉得头大。侧头去看，案几边垒起来的册子竟然真的变多了，看上去比昨日的还要更多些。而昨天批阅过放在另一边的册子，也消失了。

　　张安顺觉得这有点像自己玩过的一款国王经营类游戏，主控睡觉就是一天结束，主控醒来便是新的一天，自动刷新任务。但要一份份批这么多折子，可不像玩游戏一样轻松。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无助地抬头看天花板。雕梁画栋，都是浮云，还是回到现世做个个体户好，这班真不是人上的。

　　“臣来替殿下读。”程山水看出他的心累，轻轻笑了一下，温柔地开口替他解忧。他总觉得当下的生活好像比记忆里生前的日子更甜一些。能甜一日，便算一日吧。

　　张安顺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了案前，大咧咧地为程山水研起墨：“来吧，早开始早结束。”他还想出去转转，找找线索呢。不过，要立个规矩，如果再看到程山水的名字，就再也不看这些折子了。

　　程山水坐在他身边，取了最上面一本册子展开，读道：“东南御史陈大人上书，大雨连绵，超千户人房屋被冲毁，一百余人下落不明，现有两个县的百姓在山上避难……”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速也慢了下来。

　　张安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我记得昨天也看过他的折子，当时不是才说八人遇难吗，怎么一夜之间……”

　　程山水默默把折子放在案上，轻声道：“天罚。”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许久，张安顺哑着嗓子开口：“山水，是真的会有人死吗？”

　　程山水垂眸不去看他：“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

　　张安顺苦涩道：“那你写，下游开闸放水，拨款赈灾。”

　　“是。”程山水应声，在折子上写下批语，想了想，又写了两个字：“安顺”。

　　他递到张安顺面前：“陛下，批文这样写可以吗？”

　　偏偏张安顺能认得出“安顺”这两个字。可他顶着的分明是江岱的皮囊！

　　“这是，”他指了指那两个字，盯着程山水问，嗓音发哑，“何意？”

　　“愿西南安康顺意，莫要再受苦了。”程山水垂着眼眸道。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说，程山水也跟自己一样，皮下的灵魂是从现世来的？

　　张安顺怕自己会失望，故也不敢抱太大希望，只是把新的一本折子塞到他手里：“继续吧。”

　　“黄海水军都督郑大人上书，昨夜晴空霹雳，直直劈向我军码头，引起天火，两艘船被毁，三十名将士受伤，两名士兵，死亡。”

　　“……”张安顺沉默了。

　　他隐隐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昨天把那些说程山水是祸患的折子毁了，今天就被报复回来。好像是主宰这个世界的规律的人在得意地说：看吧，随便你怎么装聋作哑，我总有办法让你睁眼。

　　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安顺以手掩面，不敢去想到底是不是有人因为自己的任性付出生命。

　　程山水道：“殿下，还写安顺，行吗？”

　　“……我出去走走。”张安顺不置可否，起身向外走。这个世界不对劲，他要去找杜恒问清楚。他想回家了。

　　程山水没有阻拦，面无表情，乖乖跪坐在案前等待王指示。

　　张安顺看着他，似是看到了现世的程山水。他还是按捺不住心疼，手掌轻轻覆上程山水的头顶：“有我在，我会想办法的。”

　　程山水低下头：“是。”

　　看张安顺离开了屋子，程山水才扶着案几起身。

　　这几日的时间流速非常不规律，越是他这样法力高强的人，越是对时间的异动敏感。几日下来，他只能勉强配合江岱的作息，眼下也是疲惫不已。

　　“这具凡人的身体，果然还是不能太劳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只手还是那么修长，除了几处薄茧，没有灵力流转，更没有千刀万剐的痕迹。

　　程山水大概能猜到现在的处境。应该是他的意识穿越到了某个幻境中，而幻境的内容，正是他临死前的那段时间。

　　他本以为三千五百年过去，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按照记忆中的剧情慢慢推进就行了。

　　可他高估了自己。他还是没办法坦然地接受这些没有缘由的骂名。

　　他十五岁的时候，就跟着江岱一起上了战场。彼时的战局不容乐观，可江岱首次替父挂帅，就将敌军打退三十里，士气大振。当天夜里，三千将士在校场振臂高呼千岁，把幕后军师程山水高高接起又稳稳托住，江岱站在演武台上笑着看他。程山水以为，这就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了，他被江岱、被这个国家需要着。

　　江岱和程山水是最好的搭档，聪明绝顶，运筹帷幄，可到底是年轻，经验不足，与敌国的仗来来回回打了七年，才终于收复了所有的城池。又用三年的时间攻入敌国宫殿，直取国王首级，给了其他蠢蠢欲动的国家一个强有力的威慑。

　　解决了外忧，尚有内患。

　　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少年君王在军中深受拥戴，后方的门阀大家却担心利益受损，在朝中内斗，争夺权力板块。其中争得最厉害的还属后位，几位权臣都想将自家女眷送入后宫，好稳固前朝地位。

　　可江岱与程山水的传奇在军中就传得满城风雨，休战回朝之后，王和大祭司的断袖之癖更是让人议论。江岱迟迟不纳后宫，对旁人来说就是坐实了短袖的说法。

　　从此以后，各方统一了战线，对程山水的谩骂从四面八方而来，风调雨顺也便罢了，但凡有一丝不如意的，都说是上天对大祭司不满，降下了天罚。

　　先王时期，门阀就有喧宾夺主之意。江岱在外征战十年，朝野两头奔波，还没来得及培养出可靠的朝中势力，虽然尽力为程山水挡住风言风语，却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看着头疼的江岱，程山水知道，只有自己死了，才能彻底为江岱扫平阻碍。

　　程山水确信江岱是爱他的，但两人都不是耽于小情小爱的人。生前，在程山水说完那番话之后，江岱抱着他，含着泪答应了他的献祭。

　　程山水死后，江岱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不吃不喝，身体迅速衰败下去，二十余岁的年龄君王竟在上朝时当众晕倒，醒来时，自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酆都大帝放了回来。

　　程山水低头笑笑，想来，帝王紫气就是那时候给了酆都大帝的。

　　从鬼门关回来的江岱振作了起来，后宫逐渐充盈，平衡好了各方势力，又逐步收回了权力。在他四十岁时，王权达到了顶峰。

　　他像对程山水承诺的那样，做了个明君，赞誉无数，唯一的遗憾便是一生无所出，只从宗族中收养了一位孩子做继承人。

　　“我百年后，将我房中的木匣取出，与我同葬……”王在位五十年，这是他死前给世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