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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火烧殿阁 肌肤为其眼 ...


  •   长夜漫漫,深宫幽远。晚风碎吟,暗侵帷幕。

      云舒搂着武才人哽咽难语,唯有清泪千行。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此等侮辱逼迫,仿佛濒临死境一般绝望痛苦。

      武才人抚了抚她散乱的发,柔声道:“这宫中不比外面,惟强者自立,哭怨何益?魏王泰今夜如此行事,非临时起兴,乃是图谋已久。他欲将你驯服,视作熬鹰。”

      听了这话,云舒愕然抬眸:“熬鹰的目的,是为驱策鹰隼为其所用,他要谋我什么?”

      魏王泰渴嗜权力,自高自大,缺乏对他人苦难的基本共情,作出欺辱妇女之事并不奇怪。

      而况其父李世民,所纳再醮妇人就有四位。其中之一就是纪王李慎之母韦贵妃,乃至齐王李元吉之妃杨氏,也被李世民收编后宫。

      身在帝王之家,王强纳臣妻、夺兄弟妻事,史不绝书,其中以沿袭胡俗收继婚的李唐皇室尤甚。

      但在太子李承乾还未正式下马之前,李泰敢逼凌纪王慎的采选女,无异于授人于柄。到底是何缘故,让他行此失智之举?

      武才人摇了摇头,“我偷听到只言片语,不知内里详情。”她手持水瓢,往浴桶中徐徐舀水,长叹一声,“陛下素来宠爱魏王,特许其不之官长驻京畿,令设文学馆,任他自行招引学士。

      前年还将芙蓉园赐予魏王,近来陛下更是带他四处游幸,特准其乘小轿上朝,流连掖庭也无所顾忌。云舒妹妹今夜所受的委屈,只怕难以伸冤平复……”

      “我知道……”云舒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慢慢抛下情绪,几番思量之下,理智回升,眼泪渐收。

      “云舒,这里无人打搅,你先安心沐浴,我还要出去巡察。”武才人见她是心性坚韧之人,不会自生拙志,便放下心来,挑灯出屋。

      “嗯,多谢武姐姐。”云舒目送她离去,关好门窗,钻进浴桶,洗去一身污秽与屈辱。

      兰汤承露,雾气氤氲,云舒坐在浴桶中,推测魏王行事的动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李泰之前提及了红模铸铁法。

      大唐军器监很快会发现,红模铸铁法不仅可以制造出薄壁铁锅,还能作出农具犁、锄、锹、镰,作出礼器钟铙、鼎鼐、佛像,乃至有可能提前创造出,后世威力巨大的管状铁炮。

      她若嫁给纪王李慎,意味着纪王一脉将掌握红模铸铁法,这对于心向帝位的李泰而言,是不小的威胁。

      所以李泰铤而走险,先从她这里开刀。若毁了她的清白,事后再向父皇恸哭请罪,就能以侧妃之位许之折罪,再将铸铁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武才人临危出声,李泰做贼心虚,奸计未能得惩,他就会陷入被动,时刻担忧陆氏女是否会将他告发。

      思及此,云舒心中一凛,感觉不妙。忽见赤红火龙起于殿脊,黑烟窜起,宫娥奔逃如惊雀。

      “他竟想烧死我!”云舒惊而站起,急寻衣裙裹身,却不想木墙纸窗燃之迅疾,很快梁上冒火,浓烟蔽目。

      “在我入主东宫之前,所有畔脚石,都会化为齑粉。”魏王发鬓微乱,立于东阁,负手观火,嘴角噙笑,双目灼灼,神色比之熊熊烈焰更邪肆狂炽。

      只要焚其居所,伪作宫人失慎走水,届时陆女成灰,谁又知他所作所为。

      火情传至宫禁仓曹之所,裴行俭掌管十六卫粮秣数年,从无毫厘之差。今夜宿值督运薪炭入掖庭,却出意外。顿时警醒异常,急报于殿中省,吩咐副手道:“速开西门备车,载水缸十口候命。”

      才人居所烈焰腾空,宫娥奔走惊呼。武才人夜巡闻变,大惊失色:“云舒还在殿内沐浴!”她一路狂奔,发散鞋抛,见火势已将门封死,扬声急呼,“陆大娘子!陆大娘子!”

      她见内侍奔走浇水灭火,想要夺过水桶自浇周身,破窗而入,却被宫娥左右拦下。忽见一仓曹参军,以湿氅裹面,自烟障中突入。

      未几梁柱倾倒,眼见他们要葬身火海,千钧一发之际。仓曹参军裴行俭,肩抗陆大娘子跃出火墙,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灰烟四起,扑人满脸。

      “云舒,云舒!”武才人见她奄奄一息,急唤名字,解外衣覆其体。

      经受了烟熏火燎的云舒,视线模糊,辨不清眼前之人是男是女,想要举告李泰纵火杀人,却喉涩如堵,喃喃几声“魏、魏……”,气短晕厥过去。

      裴行俭救人之时,见陆大娘子身上,有多处抓挠扼压咬吮之痕,这绝非烟火燎烧所致。

      他眉头深敛,血涌瞳仁,强自镇定,向武才人拱手道:“下官奉敕调薪炭至掖庭,适才火起,不得已越职援救。请才人速移陆娘子至配殿,寻太医诊治,下官守卫外廊。”

      他转身喝令仓曹杂役:“缸列三行,桶成五阵,凡有火星溅落之处,必以湿沙覆之。”一语既出,纷乱仓皇的宫人内侍,渐次行动有序起来。

      一夜过去,烟火尽灭。裴行俭被临时指派,负责为失去寝殿的武才人,供给柴炭、帐篷和口粮。

      他寻到僻静处,对武才人道:“实不相瞒,下官裴行俭,已与陆二娘子定亲,陆大娘子乃某之姨姐。敢问才人,昨夜陆大娘子险些葬生火海,可是被奸人所害,欲毁尸灭迹?”

      武才人蹙眉犹豫片刻,从袖中伸出四个指头,低声道:“青雀啄人被我惊飞,未免囚笼铤而走险。”

      “青雀?”裴行俭心念电转,魏王李泰乃陛下四子,字惠褒,小名青雀,“是他?!”

      裴行俭才欲详询内情,忽听宫娥禀告:“武才人,陆大娘子醒了,要见你。”

      武才人对裴行俭道:“此事我不便多言,还请裴仓曹勿怪。”而后匆匆离去。

      在森严的宫禁中,身为仓曹参军,不宜与待选秀女接触,掖庭宫也不能久滞。裴行俭回到宿值之地,远眺灰烟余烬中的断壁残垣,眸光越发深沉。

      云舒知道魏王李泰的好日子,过不了多久,明年四月太子李承乾被废,他亦随之降为郡王,安置于均州,苟活数年后忧郁病卒。

      无论是皇帝、韦贵妃、纪王还是陆家父母、史官谏臣,谁都不希望亲王逼凌秀女之事发生,与其以卵击石,争个鱼死网破,不如静待天罚。

      武才人听到云舒的选择表示理解,她也暗松了一口气,不必作为证人,在皇帝面前点眼招恨了。

      李世民听闻掖庭宫失火已被扑灭,除了武才人失了寝殿,陆大娘子受累外,无人伤亡,也不以为意。便命后宫诸妃之首的韦贵妃出面善后,并安抚武才人及陆大娘子。

      自长孙皇后薨逝后,后宫管理之权收归于李世民本人,其他琐碎宫务,则由韦贵妃领衔,与其他三妃共同商议处置。

      韦贵妃知道武才人不得圣宠,眼下修缮殿阁,也要花费时日,便给予厚赏。安排她近身服侍帝王,于掖庭宫女居所之地,令辟一间屋子供其暂住。

      这对于武才人而言,虽说与宫女混居待遇降低,却能够日夜面见天颜,也算因祸得福了。

      至于陆大娘子那边,韦贵妃则亲自赴配殿慰问。且不说儿子纪王对陆大娘子用情至深,女儿临川公主也对她欣赏有加。甚至高阳公主与其交好后,性子收敛不少,亦对她赞不绝口。

      尚未谋面,韦贵妃就对陆大娘子抱有极大好感,不但备下贵重的慰问礼,还亲自喂她汤药。

      韦贵妃见她病中柔弱安静,越发怜爱,“惊闻掖庭失火,烈焰灼天,本宫心胆惧颤,生怕我儿痛悔无及。幸赖祖宗之灵保你脱险,安然无恙。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就是火凤衔珠之兆。你只管静摄心神,调养身体,不必忧心衣食药饵。

      若有所需但告宫人,无不周备。我深自惦念,惟愿你康健,佳期可待。”

      云舒感念韦贵妃亲切慈和,回谢其情:“娘娘慈怀垂念,亲自赐药,恩重如山,小女惶恐无地。还望娘娘勿要过忧。小女自当谨遵慈命,静心调养。”

      韦贵妃越打量越欢喜,斟酌措辞殷勤笑道:“今晨吾儿来省,言及卿事。说你容止端庄,言谈有度,才思敏慧,心甚慕之。我亦觉得你温婉柔嘉,性情贞静,实称我心。

      如今选期在即,我母子已属意于你。还请宽怀静待,勿以流言锁事自扰,但凡妄议者一律杖毙。”说罢,韦贵妃轻抚了抚云舒的发鬓,起身离去了。

      云舒并未觉得宽慰,反而暗自叹了一口气,问身边服侍的宫人道:“外头有何流言?”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讷讷言道:“陆大娘子浴中被裴仓曹所救,肌肤为其眼观手触,已遭亵渎,恐失贞洁……”

      “无稽之谈。”云舒以手扶额,只觉头颅发胀,心情郁郁。韦贵妃特意来表态,不介意此中流言。那必然是皇帝给出了解决方案,即严禁消息外传,照常进行选妃。

      翌日裴行俭调离宫禁,在玄武门处左屯卫营中,继任仓曹参军,负责文官的勋阶考课及俸禄、仓库、食料、医药供给之事。

      尚仪女官薛娘子告病不出,采选待进之秀女,被安排于掖庭宫习书画之艺。

      王娘子、苏娘子、韦娘子、谢娘子等人得知陆娘子不幸遭难,纷纷报以同情与安慰。

      三日后,韦贵妃亲视秀女,考校丹青,命众女绘工笔花鸟献于陛下。未免暴露淤伤,云舒不得不佯装风寒,厚裹衣裳,汗涔涔地挥毫作画。

      她只学过书法与素描,却不曾涉猎国画,虽有原身的丹青功底在,到底素描思维与国画思维不同,比起写意与气韵,她更擅长等比复刻实相。

      毕竟身为历史地理专业的学生,拥有良好的地图识度、测绘及相关空间分析能力,以及古地图临摹手段,是重要的加分项,甚至是考古研究方向的必备技能。

      王娘子画的是牡丹与蝴蝶,取名《天香蝶梦图》,引国色天香之富贵,合庄周梦蝶之灵逸。众女皆知她已是晋王待聘之妻。她既自譬牡丹,旁人哪敢与之争锋,都不画牡丹了。

      苏娘子是太子妃之妹,画的是莲花与蜻蜓,荷倚翠盖,蜻蜓点水,清趣盎然,取名《荷风婷婷》。云舒不由感慨,虽说明年太子被废,但其岳家苏门未被牵连,也算一桩幸事。将来太子妃之胞弟苏瑰,也顺利当上了宰相。

      谢娘子画的是明月与芙蓉,取名《月浸芙蓉图》,画中意境幽寂,可见其志不在宫闱命妇,有退选之意。韦娘子画的是紫薇花与喜鹊,取名《百日红》。紫薇花期长,别号“百日红”,喜鹊栖枝,更是颂长久之福,寓意极好。

      韦贵妃看了众女之画频频颔首,分别夸赞了一番。

      到最后云舒才将自己的画作《丹荔雀喧图》献上,韦贵妃亲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蹙起。这幅画的寓意似乎并不讨喜。

      画上有一片黄绿花海,绯红果实,一只青雀盘踞花枝,目露凶光,鸟喙将巢中三卵啄破。一只雏雀引颈哀鸣,羽翼濡染点点血污。此画莫非讽喻手足相残?

      韦贵妃抬眸,审视着云舒,沉声道:“这是什么草木果实,本宫竟从未见过。”

      云舒答道:“回禀娘娘,此为岭南荔枝,荔枝花主要由花托与花蕊组成,并无花瓣与花冠的保护。”

      “荔枝?”韦贵妃沉吟良久,指尖微颤,意识到此画乃隐喻讽谏之作。

      魏王泰小字青雀,荔枝与晋王之名李治谐音,暗示魏王泰有戕害手足之举,而晋王李治无有“花冠”保护。

      韦贵妃不敢妄子揣测,亦不愿当众盘问陆云舒,以免引发议论,只得淡笑应之。再以纱绢覆画,交由内侍转呈陛下。请诸位秀女出宫归家,待十五日圣上诏见,即知结果。

      云舒因病得到了率先出宫的优待,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仰靠在出宫的马车上,仓曹参军在宫门横街处核验“过所”。

      廊下裴行俭手持名册,踱至车驾旁,眼不瞥帘内,只盯名册,语气平淡而公式化。

      “车内何人?报上姓氏本贯。”

      云舒隔帘答道:“洛阳陆氏,父讳爽,任兵部侍郎。”

      裴行俭尚不知陆大娘子是落选出宫,还是因魏王之故被迫病退,翻页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仍锁在名册上,问:“十五日未到,可是采选落黜遣返?”

      云舒顿了顿,轻声道:“奉韦贵妃之命,随班出宫待诏,不敢僭越。”

      也就是说,皇帝还没有放弃将陆家女聘为儿媳的主意。裴行俭终于抬眼,目光掠过车帘,垂眸用笔杆点了点名册,“陆侍郎府上就在长安,可省程粮补给。但你患病欠安,可改补药材。”

      云舒心知他是关心自己,感激道:“多谢仓曹。”

      裴行俭转头对书吏,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命令道:“取丹参二两,记在左屯卫公廨账下。就说是年前支用未销的。”

      丹参有活血化瘀、清心除烦,镇静安神之用,对云舒这种劫后余生的人来说,是大有裨益之物。裴行俭调取药材,补给省掉的“程粮”,看似公允,实则是安慰之礼。云舒心怀感激。

      裴行俭转过头去,书写方行文书,声音压得很低,“陆家族中可有在御史台任职的?”

      车帘微微一动,云舒听懂了他的话,裴行俭是在探问自己回家后,是否要举告魏王罪行。若有困难,他能否通过裴家给予帮助?

      云舒摇了摇头:“不曾有。纵然有,亦不必相扰。”

      裴行俭笔锋一收,合上文牒,交给书吏,抬头朗声道:“过所无误,准予出宫。”而后侧身让道,马蹄声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火烧殿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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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可看《[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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