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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宫中遇险 熬鹰者必先 ...


  •   云舒瞅着地上的碎玉,怅然一叹:“有什么好贺的,我的心都快碎成八瓣了。”成为上位者拣择挑选的“白菜”,被卖之前还要被规训一通,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孟诜见云舒冷脸,足见成为王妃之事有违她本心,奈何皇命难违。思及此鼻腔越发酸涩,就连受伤的手都失了痛感,只觉胸口闷胀,眼眶涌上热意,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怎么,听你这不甘不愿的口气,莫非瞧不上我家十郎,另有新欢不成?”高阳公主掀帘下车,捏其云舒的下巴,“还是说你嫌我品行不好,不屑与我做姑嫂?”

      云舒心中有怨,闭着眼扭脸向一边,“我既无旧爱,也无新欢,也并非不想与公主交好。而是不想婚嫁后荣辱系于夫主。承恩如春华,见弃如秋扇,宠辱看似天壤之隔,实则并无两样。都是悬丝傀儡,无法自主身心。”

      高阳公主全然不认可她的观点,“荣辱怎会一样?阿耶素来疼我,给予我之荣宠不逊嫡公主,内廷上下谁不敬我重我,谁敢拿我做牵丝戏?也只有那不受宠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她挽起云舒的胳膊,笑得娇媚:“咱家十郎虽憨,却是个痴情种子,同在采选之列的名门千金个个色艺双绝,但除你之外他都瞧不上,你就等着被椒房专宠吧。”

      “什么椒房专宠,不过是关在樊笼里,不停下蛋的母鸡罢了。”云舒撇撇嘴,想起原主凄惨而短暂的一生,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高阳公主却当成玩话听,笑得前仰后合:“你也太敢说了,生儿育女不正是女子天职,哪有你这样以母鸡自譬的。”

      “既是天职,那公主怎么不和房驸马生儿育女?可见非心所愿,女子被迫生育不啻于囚徒。”云舒怼回去,理直气壮道,“上古母系女酋掌权,尊阴尚柔,不误生育。如今礼教兴,生育就成了女子延续男人宗族香火的‘妇职’,何其可笑?”

      听了这话,高阳公主一瞬收了笑意,叹了一口气道,“不但十郎喜欢你,阿耶也属意你做十郎妇,你若这样忤逆圣意,会吃亏的。”

      “阿姊……”云锦一想到长姐前世百病缠身的痛楚,十分心疼,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要不你吃点药装病不去了吧。”

      云舒发泄了两句牢骚愤懑,再继续下去,就是“不识好歹”了。她快速调整情绪,宽慰妹妹道,“有些事既摊上了,就必须正视之并解决掉。装病拖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孟诜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只觉胸口阵阵刺痛,攥紧了掌心的碎玉片,残血汩汩流溢。

      翌日,采选少女入宫习学礼仪的诏书,就下达了陆府。云锦长这么大,头一回与阿姊分开,将自己心爱的翡翠手镯套在了云舒腕上,“阿姊要早点回来呀!”

      陆爽亲自骑马随轿,送女儿进宫。宫门甬道,云舒还见到了晋王的未婚妻王娘子,她的母亲柳夫人正殷殷嘱咐道:“而今太原王氏门户之兴,唯在你身,切记规行矩步,不可失礼。”

      王娘子默然点头,转身入宫。陆爽没急着让女儿进去,而是告诉她:“与你同为纪王妃候选的少女,还有韦贵妃的内侄女,太子妃苏氏之胞妹,吴郡谢氏的才女。皆是名门闺秀,不妨谦退礼让,与人为善。”

      “好,阿耶我记下了。”云舒心知陆爽教她勿做出头鸟,低调隐忍,让别人崭露头角,自己退避三舍。

      云舒挥手作别父亲,进入掖庭。先是与其他四位少女一起,随尚仪女官薛氏走遍各大殿,及至日暮黄昏,两侧宫墙高耸如峭壁,将天光割作一线。

      原以为天黑就可以休息了,没想到薛尚仪将五位娘子引至习仪殿,殿中立着穿衣铜镜五面,映照众女之影,重叠迷离,昏暗模糊。

      薛尚仪手握戒尺一整日不苟言笑,面如寒铁,她看向疲沓的少女们,沉声道:“凡采选待进者,要先正四体。首为跪,次为拜,三为趋,四为止。”

      讲解完动作要领后,她命令少女列队,跪向镜中的自己。云舒原想频出小错,或许能提前落黜,才刚屈膝。薛尚仪的戒尺就打了过来:“不要塌腰,兵部侍郎之女,骨头如何柔脆?”

      云舒痛得差点叫出来,还未及调整,薛尚仪的又压着她的肩,将头猛地磕向地砖,响了七八下才松手。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的云舒,哪里受得了好似刑法加身的折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拼命强忍着。

      礼出大家,果真名不虚传。韦娘子、王娘子、苏娘子各个跪得标准,起动流畅,容色肃穆,好似这些东西,天生就刻在骨子里一样。

      这一天还不算完,晚饭过后,要习“行履”之仪。女官命众女各捧注水铜盆,行步间不得倾溢。虽说捧盆比脑袋上顶个瓷碗要好些,但也并不轻松。

      但对云舒而言,这比学下跪磕头要自在多了,因此很快调整心态,屏息缓移。然而走在她左侧的谢氏女就没那么好运了,盆中水不过微荡了两下,薛尚仪张口就叱:“谢娘子,尔父微会稽郡丞,岂不闻行不露足之训?”

      谢氏女不禁吓,膝盖一晃,整个人摔倒在地,盆中水泼了薛尚仪一身。眼见女教头,横眉冷对,谢氏女越发惶恐不安。

      薛尚仪生气了,认为谢娘子挟私报复,让自己出丑。便令她跪于殿外碎石路上,更加一盆水压在头顶。结束时,云舒瞥见谢娘子膝下渗红,心中不忍,将自己的披帛取下,叠成一块软垫,悄悄塞进她裙下。

      谢娘子膝盖得救,心中极为感激,哽咽道:“多谢陆娘子。”

      云舒回到寝殿,却被薛尚仪指责衣裙不整,不许她睡软榻。云舒只能在没有锦褥的木榻上,将就一宿,这动辄得咎的日子,比军训还苦百倍。

      待选少女之间不可闲语,大家吃住在一块儿,彼此又像陌生人一样,不闻不问。云舒发现薛尚仪有很强的门第观念,对韦娘子、王娘子格外友善宽和。同等体量的训练,总是她二人可先入廊下歇息,有锦垫可坐。

      云舒原也不稀罕当纪王妃,多受点磋磨,熬过去就好。却不知从她入宫起,就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了。

      “陆娘子为人桀骜,不大服管教。她毕竟是侍郎之女,亦不可弹压太过。”

      “无妨,熬鹰者必先摧折其心志,使其惊恐欲死,而后示恩,她才能恋主。”

      薛尚仪不知,自己与某个男人的对话,被长夜无眠的武才人听了个正着。才人不仅要侍奉皇帝,还承担着宫廷女官的职责。比如掌叙宴寝,督查掖庭等。

      又经数日,充容徐惠掌教“宫词”,令众女诵班昭所著《女诫》,长孙皇后所著《女则》,错一字则罚抄十遍。武才人从旁监督,薛尚仪巡视掌罚。

      云舒的原生本来对此二“经典”倒背如流,但当她意识到源自《白虎通义》中的那一句“阴卑不得自专”,贯穿二书始终,便觉得如鲠在喉。宫闱对女子的压迫是显性且制度化的,悲哀的是女子们习以为常。

      更有“避讳”之课,凡帝名、后名、太子名,皆需代以他词。云舒在抄书时未避“高明”二字,又被薛尚仪捏到了错处,罚跪中庭。

      “高明”是太子承乾的字,云舒忿忿不平地想,待明年太子李承乾刺杀魏王泰,图谋不轨事败被擒,成为废太子,就不必避讳了。

      云舒跪至月上柳稍,见壁上影影绰绰,仿佛有千百女子哀声悲泣,不觉惨然生怵,寒噤连连。

      忽有一灯摇曳而来,如鬼魅一般。云舒越发汗毛倒竖起来,见身边已无人监督,拔腿就跑,却被一人厉声喝住:“站住!”

      云舒心惊肉跳,徐徐回头,却见一醉酒青年,发束戴玉冠,着紫金锦袍,步履踉跄而来。光晕摇曳,映其容貌,透着几分狷狂恣意。

      是魏王李泰!

      李泰见她藏身廊柱之下,环佩轻响,长发飘拂。眉目俊逸,皎然出尘,好似天仙落入凡间。他抢步上前,醉眼微眯又见曲江之畔惊鸿殊色,也不枉自己守株待兔了许久。

      他略整头冠,徐步上前,含笑作揖:“深宫长夜,陆娘子徘徊廊下,莫不是在等小王?”

      掖庭宫是低阶嫔妃与女官的居所,魏王李泰怎会在此?

      云舒见他醉意不浅,讶然后退,蹙眉欠身道:“小女待选之身,在此受罚,不敢与殿下同语。”

      李泰闻言挑眉,自顾摇灯,语带轻佻:“据闻娘子对本王所撰的《括地志》情有独钟,白天手不释卷,夜晚作枕伴眠。足见娘子是某的天赐知音,今夜邂逅慰我寂寥。”

      云舒见他越说越暧昧,不假辞色,连连后退。

      李泰却步步紧追,张臂阻拦,甚至口占诗句,卖弄才情,见她始终不接话茬,又俯身低语:“十弟青葱少年,幼稚可怜,何足配卿这等佳人?本王乃天潢贵胄,圣眷正隆。他日东哥易主,孤便是……”

      再任由他调戏引诱,云舒只怕大祸临头,神色冷厉起来:“殿下醉了,勿语大逆不道之言!”

      的确在太子李承乾被废后,宠冠诸王的魏王李泰,距离东宫储位仅一步之遥。

      可惜,因他一句“若继统,愿杀子传弟”的谎言,被宰相褚遂良拆穿,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倒让晋王李治捡了漏。

      魏王主持编撰《括地志》广延时俊,招揽人才,不掩夺嫡争宠之心。而太宗得到书稿如获至宝,大肆赏赐李泰,礼逾东宫。

      这足以令久失圣宠的太子深为忌惮,以致于对一母同胞的兄弟拔刀相向,最后事败被废。可以说《括地志》的成书,也是太子李承乾折翼殒身的伏笔。

      狂肆无礼的魏王泰,骨子里残忍无情,本就不似人君。幸而最后也不是他做了大唐皇帝。

      夜风一吹,魏王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暴露了野心,越发要使之成为自己掌中之物,否则贻害无穷。

      他笑容骤敛,眉间隐现戾气,猛地将云舒逼到墙角,压低嗓音:“孤非戏言!太子昏聩,不日废黜。孤即储君,卿若从孤。他日凤冠翟衣,岂不胜作王府主母?”说罢,伸手攫其手腕。

      云舒惊退,背部重重抵上冷粝的墙壁,无路可逃。她强自镇定,眸中惧色转为凛然之怒,厉声道:“吾乃洛阳县公之女,尔敢欺凌?”

      “不过一县公罢了,若非他献出了铸铁法,哪里当得上……”李泰狂笑,双臂一展,如老鹰扑兔:“孤要幸你,谁能相拦?”

      云舒被压倒在地,心慌意乱拼死挣扎,腕间翡翠镯磕碰碎地,发髻散乱,浑身疲软得近乎力竭,断续地呜咽着。

      衣裙被禽兽撕扯成片,云舒泪光莹然,颤声急言:“东宫败退,非你入主!若肯饶恕,我能救你一命。”她试图用夺嫡之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以求苟全性命。

      然而李泰如魔障心,根本不听她言,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戏谑道:“你好生从了我,便是救孤的命了!”

      云舒咬牙闭眼,心已陷入恐怖与绝望之中,无力自救。忽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响,一个清朗的女声高呼:“陛下来了!”

      魏王猛然色变,仓皇松手,抓起玉带踉跄遁入无边暗夜中。

      云舒劫后余生,躺在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蜷起受伤的身子,战栗不已,泪水肆意地淌了一脸。

      “舒娘,是我。”提灯过来的女子,将她轻轻扶起。

      云舒怔怔抬眸,忽如乳燕投林,扑入其怀中,放声恸哭,呜咽不成调:“武姐姐……”

      武才人解下斗篷罩在她身上,宽慰道:“莫怕,此地风恶,随我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宫中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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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可看《[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