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黎明：黄金海的挽歌》笑拥ovo

28、“正义”的宣言 那不勒斯的

　　那不勒斯的王宫，在女王鞠婧祎的统治下，早已失去了所有属于“夜晚”的特质。这里没有喧嚣，没有放纵，只有一种如同永恒白昼般的、冰冷而绝对的秩序。
　　今夜，尤其如此。
　　王宫的主宴会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每一寸大理石地面都照得光可鉴人，亮如白昼。一场以“庆祝丰收”为名的盛大宫廷宴会，正在此举行。来自大陆各中立邦国的使节、那不勒斯新提拔的贵族与官员，数百人齐聚一堂。
　　然而，这盛大的宴会，却安静得诡异。
　　没有觥筹交错的嘈杂，没有热络的交谈。宫廷乐师们演奏着由【真理织网】谱写的、歌颂女王功绩的庄严圣歌，乐声精准到没有一个错音，却也冰冷到没有一丝情感。侍者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迈着同样的角度和步伐，穿梭于宾客之间，为他们呈上由【黄金天秤】严格计算过成本与营养的精致餐点。
　　所有的宾客都正襟危坐，他们不敢高声语，甚至不敢直视那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如同神明般的身影。他们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瞥一眼那位年轻的女王，然后迅速低下头，用最优雅、也最克制的姿态，小口地品尝着盘中的食物。
　　整个宴会，与其说是一场庆典，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朝圣。
　　王座之上，女王鞠婧祎身着一袭缀满黑色宝石的华丽长裙，她没有动用眼前的任何餐点，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由黑曜石制成的扶手。她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写满了敬畏与恐惧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她已经厌倦了这种可预测的、绝对的服从。
　　就像她早已厌倦了那盘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毫无悬念的棋局。
　　她需要一点“杂音”。
　　一点能为她这潭死水般的世界，带来一丝涟漪的、新鲜的刺激。
　　她知道，她等待的“杂音”，就快到了。
　　就在此时，宴会厅那两扇由整块橡木雕刻、高达十米的巨大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推开！
　　“轰隆——”
　　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宴会厅中回荡，如同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向门口。就连那精准如钟表的宫廷乐师，也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不和谐的错音。
　　只见殿门之外，风雨交加。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在两名同样浑身湿透的卫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属于南方的女人。
　　她的发髻早已散乱，昂贵的丝绸长裙被海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裙摆上还沾着不知是泥土还是血污的痕迹。她那张本该明艳如火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泪痕与烟灰，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混杂了悲愤、绝望与滔天恨意的、疯狂的火焰。
　　正是从南明港“仓皇逃出”的总督——刘倩倩。
　　她踉跄地穿过那一张张惊愕的、属于各国使节的脸，最终，在距离女王的王座还有数十步之遥的地方，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女王陛下——！”
　　刘倩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嘶哑而凄厉的哀嚎。她的声音，彻底撕碎了宴会厅那虚假的、令人窒息的和平。
　　王座之上，女王鞠婧祎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她等待的“演员”，登台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如何上演它最精彩的一幕。
　　“女王陛下！请您……请您为我，为整个南方，做主啊！”
　　刘倩倩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的身体因巨大的悲痛与愤怒而剧烈颤抖，她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令人心碎的绝望。
　　她对自己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
　　“谢蕾蕾……那个我曾誓死效忠的镇南王……她疯了！她彻底疯了！”
　　“她嫉妒我南明港的富庶，猜忌我深得民心！她……她竟听信了那个该死的画师的谗言，派兵……派兵突袭了我的家园！”
　　刘倩倩的控诉，如同杜鹃泣血，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泪。
　　“他们打着镇南王亲卫军的旗号，在黄昏时分，强行闯入了我的港口！他们杀死了我的副官，那个从我一无所有时就追随我的闹叔！他们当着我的面，将他乱刀砍死！”
　　“他们抢走了我税务司里所有的财富，那是南明港数十万民众辛苦积攒的血汗钱！他们甚至……甚至一把火，烧掉了我所有的仓库，烧掉了那座我用尽毕生心血才建立起来的城市！”
　　“那里是我的家啊！那是我的一切啊！”
　　刘倩倩说到这里，再也无法抑制，她趴在地上，双手死命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场的各国使节，无不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所震惊。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强大邦国的总督，竟在自己的领土上，遭受了来自自己君主的、如此残酷的清洗，这在大陆近百年来的历史上，都闻所未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部矛盾，而是一种近乎于疯狂的、自毁长城式的暴行。
　　王座之上，女王鞠婧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极度的“震惊”与“悲痛”。
　　她缓缓地从王座上起身，走下高高的台阶，她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君主的仪态，与一种对“受害者”的、发自内心的“同情”。
　　她走到刘倩倩的面前，亲自弯下腰，用她那双从未沾染过凡尘的、苍白而修长的手，将趴在地上痛哭的刘倩倩，轻轻地扶了起来。
　　“刘总督，请节哀。”
　　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碎的沙哑。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黑色鸢尾花的手帕，温柔地为刘倩倩拭去脸上的泪水与污迹。
　　“起来吧。在那不勒斯的土地上，没有人，需要跪着说话。”
　　刘倩倩在女王那“温暖”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她看着女王眼中那充满了“同情”与“悲悯”的目光，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仇恨与绝望填满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她抓着女王的手，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女王陛下……求求您……求求您为我们伸张正义……”
　　女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大厅里所有正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这一切的外国使节。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悲痛”与“同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冰山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与愤怒。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而是变得无比清晰、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战鼓般，重重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诸位都看到了。”
　　女王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与她对视的使节，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一位忠诚的、为自己的人民带来了繁荣与秩序的盟友，在自己的国土上，遭受了如此不公的、野蛮的对待！她的家园被焚烧，她的忠仆被屠戮，而她，不得不像一个乞丐一样，仓皇地逃离自己深爱的土地！”
　　- “这，不仅仅是对刘倩倩总督一个人的背叛，更是对我们所有信奉秩序、遵守盟约、还对‘正义’二字抱有最后一丝敬畏之人的……公然挑衅！”
　　女王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冷而锋利。
　　“我曾以为，南方的堕落，只是王庭的腐朽。我曾寄希望于，和平的祈祷与善意的提醒，能唤醒那头沉睡的雄狮。但我错了！”
　　“事实证明，面对一头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甚至开始吞噬自己子民的野兽，任何的善意都是徒劳的！任何的退让，都只会被视为软弱！”
　　女王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她那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整个王国力量的右手。
　　“现在，我，那不勒斯唯一的女王，鞠婧祎，在此宣告——”
　　“和平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正义，需要用刀剑来伸张！秩序，需要用鲜血来捍卫！一个不懂得保护自己忠臣的君主，没有资格再戴着那顶王冠！”
　　她走到王座之侧，从武器架上，抽出了那把象征着那不勒斯最高军事权力的、名为“静默”的指挥权杖。她将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如同敲响了战争的丧钟。
　　“我宣布！应盟友刘倩倩总督之血泪请求，为惩戒暴君，解放被奴役的南方人民，为所有逝去的无辜亡魂讨回公道——”
　　“那不勒斯王国，正式向南方帝国，宣战！”
　　女王的宣告，在巨大的穹顶之下回响，久久不散。
　　台下的刘倩倩，听着这番慷慨激昂、正义凛然的宣言，感动得再次泪流满面。她知道，她的“救世主”，降临了。
　　而在场的各国使节，则在震惊之余，无不为女王这种“为盟友不惜一战”的“道义”与“担当”而感到敬畏。他们知道，这场战争，从一开始，那不勒斯就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正义的“圣战”，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位女王为了排解她王座上的“无聊”，而精心导演的一出，最完美的戏剧。
　　在女王宣战的背景音中，那不勒斯的军港里，早已整装待发、悬挂着黑色鸢尾花旗帜的庞大舰队，在得到信号后，缓缓地，升起了它们的船帆。
　　一轮血色的残阳，正缓缓沉入黄金海的水平线之下。
　　而一场更巨大的、足以吞噬整个南方的黑色风暴，才刚刚拉开它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