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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来的“信徒”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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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宫内的靡靡之音,因这一声高亢的通报而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抚摸着舞女肌肤的肥腻贵族,还是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的年轻纨绔,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扇正缓缓打开的、由黄金与黑檀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殿门。
两个与这座宫殿的气质格格不入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走在前面的,是南明港总督刘倩倩。
她依旧是一身为了便于骑马而裁剪的黑色紧身劲装,紧紧地包裹着她那如同雌豹般矫健、充满爆发力的身躯。长长的黑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她的面容明艳如火,眼神锐利如刀。当她的目光扫过殿内这片淫靡奢华的景象时,那份发自骨髓的鄙夷与厌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让所有与她对视的人都感到一阵刺痛。
跟在她身旁的,是亲卫军总司令左婧媛。
她还是那副慵懒的、玩世不恭的模样,深红色的军服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她的步伐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猛兽巡视领地般的、危险的节奏感。她的目光,没有在殿内任何一个千娇百媚的舞女身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带着一种仿佛发现了新猎物的、饶有兴味的眼神,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软榻上那个正为谢蕾蕾剥葡萄的男人——张琼予的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权倾朝野的宠臣,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收入囊中、但略带瑕疵的有趣藏品。
她们的到来,如同一股冰冷的、夹杂着铁锈与硝烟味的海风,猛地灌入了这间充满了腐朽暖香的密室,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源于本能的不适。
“哦?看看是谁回来了。”
坐在软榻之上的张琼予,最先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用一种上位者对下属的、施舍般的语气,对着殿门的方向说道。
“我们的刘总督,还有我们南方最‘勇猛’的左司令。怎么样,北边好玩吗?有没有被那个小女王的‘秩序’,吓得哭鼻子啊?”
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引来了周围贵族一阵压抑的、谄媚的哄笑声。
刘倩倩对这番嘲讽充耳不闻,她的眼中只有那个躺在软榻上的、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的镇南王。她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无视了所有人,对着那个已经半睡半醒的身影,行了一个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军礼。
她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中激起阵阵回响。
“镇南王陛下!臣,刘倩倩,有要事禀报!”
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似乎惊扰到了谢蕾蕾的好梦,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呢喃。
张琼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优雅地摆了摆手,用一种仿佛在驱赶苍蝇的、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刘总督,女王陛下正在休息。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刘倩倩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张琼予。
“和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刀锋般的轻蔑。
“一个只会躲在女人裙摆后面,靠着谄媚与药物来窃取国柄的画师,也配与我谈论国事?”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喧嚣的宴会之上。
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胆敢当众挑衅张琼予的女人。
张琼予那张俊美忧郁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优雅的从容,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起来,如同被触怒的毒蛇。
刘倩倩却不管不顾。在她看来,这个男人,就是导致南方帝国腐朽、导致她心中那个“太阳”陨落的罪魁祸首。
她再次转向谢蕾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陛下!臣此次出使那不勒斯,亲眼见证了一个真正的、强大的王国,应该是什么模样!”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者”归来后的、狂热的崇拜。
“您绝对无法想象,在鞠婧祎女王的统治下,那不勒斯是何等的伟大!他们的街道一尘不染,他们的民众勤劳守纪,他们的军队,更是我此生所见,最精锐、最可怕的钢铁军团!我曾亲眼看到,她麾下的骑士团在暴雨中操练,数千人站立数个时辰,竟无一人动摇!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女王最狂热的信仰!”
“陛下,那才是力量!那才是秩序!那才是我们南方真正需要的!”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向前一步,双膝跪地,用一种近乎于泣血的悲愤,恳切地请求道:
“陛下!我们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看看我们如今的模样,国库空虚,军备废弛,人心涣散!请您下令,效仿那不勒斯,整顿军备,改革税制,重开‘日光法庭’!只要您愿意,臣刘倩倩,愿为您身先士卒,重现南方昔日的荣光!”
刘倩倩这番充满了忠诚与激情的“死谏”,在这座极乐宫里,却像一个最不好笑的笑话。
周围的贵族们,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看疯子一般的嘲笑声。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向往那种“无趣”、“压抑”、“像木偶一样”的生活。
张琼予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阴狠,他正准备开口,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反击这个不识时务的女人,一个慵懒的声音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看戏的左婧媛,终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了。
“秩序?纪律?”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刘总督,你可真是无趣。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操练,死的时候都得找个规定的地方埋。那种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活着的生活,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刘倩倩那愤怒的眼神、以及张琼予那略带审视的目光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用一种轻佻的、仿佛在与情人分享一个枕边秘密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嘛……”
“那位女王陛下,确实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投入了滚油的冰块,瞬间在整个大殿中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左婧媛会反驳,会嘲讽,甚至会和刘倩倩一样头脑发热,但他们谁也没想到,她会说出如此石破天惊、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左婧媛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那见鬼般的表情,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欣赏艺术品般的迷恋。
“她的那张脸,那种冰冷到极致的、仿佛不属于凡尘的美……啧啧,比我们南方所有的黄金加起来,都更值得被拥有。”
这话语中露骨的占有欲,让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倩倩震惊地看着左婧媛,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可思议。她无法相信,一个王国的亲卫军总司令,会在镇南王面前,用如此轻浮、如此具有侮辱性的语言,去评价另一位君主。
张琼予的脸色则彻底阴沉了下来。他从左婧媛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与他自己相似的、对“美”的极致占有欲。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因为他知道,这种欲望一旦燃起,是没有任何理智和规则可言的。
就连软榻上那个一直半梦半醒的谢蕾蕾,在听到“最美的女人”这几个字时,也似乎被刺痛了一下。她那双迷离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似乎是……嫉妒?
又或许,是对自己那早已逝去的、曾经光芒万丈的容颜的,一丝悲哀的怀念。
在这一刻,刘倩倩那份在外人看来“愚蠢”的崇拜,与左婧媛那份“疯狂”的欲望,让她们两人,因为截然不同的理由,同时成为了这个堕落王庭眼中,最不受欢迎、也最危险的“异类”。
这场所谓的“觐见”,最终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在离开那座令人作呕的王宫的路上,刘倩倩终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她猛地勒住马,对着身旁的左婧媛怒斥道:“左婧媛!你疯了吗?!在王上面前,说出那样的话!你把那位女王当成了什么?一个你可以随意亵渎的玩物吗?!”
左婧媛却只是掏了掏耳朵,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玩世不恭的表情。
她转过头,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刘倩倩,反唇相讥道:“我把她当成什么?我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被征服的‘猎物’,一座最高、最冷的雪山。倒是你,刘总督,你把她当成什么?一个让你顶礼膜拜的‘神’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诮。
“别天真了。我们这种活在泥潭里的人,不配有神。”
说完,她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刘倩倩,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倩倩独自一人,呆立在空旷的街道上。她看着左婧媛那决绝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依旧歌舞升平、亮如白昼的“极乐宫”,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个国家,已经从根部彻底腐烂了。
靠内部的力量,已经无法将它从深渊中拉回。
或许……或许真的需要一场来自外部的、更猛烈的风暴,才能将这些腐肉彻底刮去,让这片土地,获得一次浴火重生的机会。
刘倩倩的眼中,那份无力感迅速被一种更加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决心所取代。她暗自握紧了拳头,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翻身上马,朝着与左婧媛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也要再次寻求,与那位北方女王的私下会面。
而她们两人都不知道,她们的这一次“不欢而散”,以及各自在心中做出的、截然不同的决定,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张棋盘上,被一个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棋手,计算得清清楚楚。
在那不勒斯的棋局上,两颗分别刻着“理想”与“欲望”的棋子,已经被轻轻地,向前推了一格。
只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引爆整个南方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