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圈》顾一野老婆

6、很重要的朋友 卸下各自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响。戚岸忽然问：“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呀？”
　　“要是你不想说，我能问出什么？我又说不过你。”
　　“这倒是。”戚岸被逗笑，“其实我来这里的理由很简单，我医师资格证没考过，我妈就把我送到这个没信号、没法上网的地方，好好备考。”
　　这话让戚志舒微微一怔，满是不解地追问：“你不是什么专业第一吗？”
　　“是我妈送我去的路上被粉丝认出来了，害得我晚到了半小时，我才没考过得好吗？”戚岸皱着眉，想起那天的场面依旧耿耿于怀。
　　“粉丝？”戚志舒愣了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嗯，”戚岸叹了口气，“她年轻的时候拍了几部电影，得了几个奖，不过早过气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有粉丝在路上认出她。”
　　戚志舒眨了眨眼，似懂非懂：“这么说你妈妈……真的好吗……”他还是没弄明白粉丝是什么，却隐约觉得，这样背后议论自己的母亲，总归不太妥当。
　　“谁让她不肯承认我没考过是她的错。”戚岸撇了撇嘴，“非说是我状态不好，不然就算晚去一小时也能过。然后二话不说，就把我扔到这里来专心看书了。”
　　戚志舒忍不住笑了笑：“你和你妈妈有些地方还真挺像的，不过为什么要选我们村啊？这么穷？”
　　戚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因为我爸出轨了，但不肯离婚。小三急于上位，举报我爸偷税漏税，乱七八糟一堆事。”
　　“我妈是明星，戚氏又在我们那地方小有名气，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戚岸的语气平淡，却藏着疲惫，“媒体天天把这事翻来覆去地写，我妈以为那些报道影响了我，就把我送到这个上不了网的地方了。”
　　戚志舒微微蹙眉：“可是这样，你不会更担心吗？”
　　“反正只要我爸没有偷税漏税，其他的就是我爸妈自己的事了。”戚岸耸耸肩，像是要把那些八卦都甩开。
　　“你没事就行。”
　　“主要是想解释一下，”戚岸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可不是为了什么矿山来的。”
　　戚志舒听了，噗嗤一声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你放心，这附近唯一一座矿山已经被我爸挖了，再想找啊，也没有了。”
　　“那你家不还很……”戚岸话到嘴边，终究没把那个“有钱”说出口。
　　戚志舒却听得明白，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我爸是很有钱，但是他是他，我们是我们。”他顿了顿，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挪开，“我和他早就没有关系了。”
　　戚岸抬眼望向他，心里隐隐已猜出几分端倪。
　　“其实故事很简单，就是他想出去闯荡，但是我妈不愿意离开这儿，他们就分开了。后来他挖矿发迹，反倒觉得我和我妈是他人生里抹不掉的污点。就连我妈重病卧床，我上门求他借钱，他都不肯出手，硬生生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
　　戚志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砂纸。
　　“我妈走后他每个月都会给我送生活费，还想接我出去，可我都拒绝了。我是我妈拉扯大的，没有他这种父亲。”
　　虽然没有想象的那么狗血，但也同样扎心。戚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些安慰的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别难过”“都会好的”都显得多余。
　　戚志舒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我没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戚岸换了话题：“我听梅姨说，你曾经想当兵，是因为这些事才放弃的吗？”
　　戚志舒垂了垂眼，声音轻了几分：“我妈去世，姥爷也住院了，如果我再离开，谁来照顾这个家呢。”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身不由己。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一个少年慌慌张张跳下车，冲进院子：“志舒哥，不好了！戚常在被羊顶了一下受伤了！”
　　戚志舒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在哪儿？伤得重不重？”
　　少年扶着车，戚志舒跨上了后座，车把一转，车轮碾过院角的石板，很快消失在拐角。
　　戚岸心头一紧，冲进房间抓起自己的医疗包，追出院子已经看不到戚志舒影子了。正好有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戚岸虽然不认识，但看着眼熟。
　　镇医院的病房混着窗外吹进来的山野草木气息，少了几分消毒水的冰冷，多了些让人安心的暖意。戚常在躺在床上，衣服敞开着，裹着几圈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是先前那般充满戒备与尖锐。
　　抬眼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戚岸，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听志舒哥说，是你在羊圈给我处理了伤口。”
　　“我是学医的，正好会一点。”戚岸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刻意的疏离，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戚志舒回去帮你拿饭了，你伤得不清，再睡一会儿吧。”
　　戚常在攥了攥身下的床单：“你不讨厌我吗？”毕竟他偷过电脑，写过驱赶的纸条，还当着面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不会轻易原谅。
　　“我哪有那么小气，你又没有真的做什么，而且你也是为了戚志舒好。”戚岸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别多想，快休息吧。”
　　戚志舒拎着温热的铝制饭盒，他本想进去，却被里面的对话拦在了门外。
　　“志舒哥人真的很好，你千万不能……”戚常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压抑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可戚岸听得懂。
　　“你放心，他确实是个好人。”戚岸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落在戚志舒的心尖上，“真心换真心，我也把他当成很好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戚志舒指尖猛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碎的震颤。
　　“你是他的朋友，以后也就是我的朋友，即使我回去了，你也可以来找我。”戚岸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坦荡豪气，“到时候我们一起，好好收拾那些欺负你们的人，让他们知道，你们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
　　戚常在没有说话。
　　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响起，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打湿了枕巾。那些曾经受过的委屈、被欺骗的难过、对城里人的恐惧，积攒了许久的心结，在这一刻，全都融化了。
　　风轻轻拂过衣角，病房里的暖意漫出来，裹着少年们最纯粹的真心，在这小小的医院里，凝成了最温柔的光景。
　　戚常在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就闹着要出院。
　　“躺够了，在这儿躺一天可贵着呢。”戚常在嘟囔着，脸还埋在被子里，声音瓮声瓮气的，“再说了，你们这两天跑前跑后的，我躺这儿心里不踏实。”
　　戚志舒没再劝，只是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消炎药和纱布塞进了背包最外层。
　　晚饭的木桌上摆着简单的家常菜，一盆鲜鱼汤冒着热气，香气漫满整间屋子。戚志舒拿起筷子，细心挑了块刺少的鱼肉，放进戚岸碗里：“你最近跟着忙前忙后，辛苦了，多吃点。”
　　鱼肉鲜香，戚岸扒了一口饭，刚嚼了两下，就听见戚红梅期期艾艾地开口：“小满，有件事想拜托你。但是你要是不方便的话也没啥哈。”
　　“梅姨，你说就行。”戚岸停下筷子。
　　戚红梅搓了搓围裙角，声音更低了：“是这样，志舒妈妈的忌日到了，我们要去祭拜。山路不好走，我和志舒得出去一整天。你看，能不能帮忙去医院陪一下志舒姥爷，就那一天。”
　　“不行，怎么能让戚岸干这种事呢？”戚志舒立刻反对，“他又没伺候过病人。”
　　“平时都是常在帮忙的，但他受伤了……”戚红梅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想着小满在医院也见过爸了，就……”
　　没等戚志舒再拒绝，戚岸已经干脆地应了下来：“交给我吧，梅姨，没问题。”
　　“不行！”戚志舒立刻转头看向他，语气急切，“我姥爷年纪大了，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离不开人伺候，你洁癖那么厉害，肯定受不了的，别勉强自己。”
　　“没事的。”戚岸夹起碗里的鱼，慢慢咽下去，才抬眼看向戚志舒，“对病人哪有什么洁癖，更何况那是你姥爷。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戚志舒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却撞进戚岸平静的视线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勉强，只有笃定，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出细碎的光条。戚岸端着盆走进病房，水温刚好，他拧干毛巾，轻轻擦过戚姥爷的手背。老人皮肤干瘦，青色的血管像老树根一样伏在皮下。
　　“小岸，辛苦你来照顾我这个糟老头子了。”戚姥爷半靠在床头，声音沙哑。
　　“您可别这么说，我还挺喜欢和您聊天的。”戚岸伸手调整枕头高度，笑着回话，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像是在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
　　戚姥爷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志舒妈妈的忌日，难怪他们都不在。可惜我身子不中用，已经好几年没能去看她了。”
　　说到这里，老人声音慢慢沉下去，微弱得如同快要被风吹熄的烛火，藏着深深的遗憾。
　　戚岸的擦拭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落下，重新拧了毛巾：“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养身子，阿姨还等着你去看她呢。”
　　戚姥爷望向天花板，目光像是穿过墙壁，落到遥远的山间坟茔，轻轻点头：“是啊，要快点好起来。”
　　窗外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隔壁床的老人咳嗽了几声。戚岸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陪着戚姥爷沉默了一会儿，又起身去倒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天，病房里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安静的陪伴，像墓园里无声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