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风雪与艳阳 风雪与艳阳 ...
-
同一日,同一时辰,风雪自北而来,艳阳从南升起。
北部的风裹挟碎雪,刮过训练场上冻硬的黄土地。戚志舒和一众新兵笔直钉在寒风里,迷彩帽檐凝着一层薄白的霜,睫毛上也挂了细碎冰碴,呼吸吐出来的白雾转瞬就被狂风撕碎。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灰蒙蒙的晨空,将所有不舍与牵挂一并压进心底。
入伍宣誓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每一句誓词砸落,仿佛都重重叩在覆雪的地面,沉稳,坚定,带着少年人义无反顾的决心。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越过连绵的营房与苍茫远山,一千二百公里以外,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
K市是一个冬天转瞬即逝的城市,这里没有雪,阳光总是穿透云层,暖融融铺在医院大楼的玻璃窗上。戚岸穿着白大褂,脚步匆匆穿梭在病房与护士站之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却明亮的眼。
晨间交班、挨个病房查房、书写病历、安抚情绪焦虑的患者与家属,一桩桩事务排得密不透风。两个截然不同的清晨,一北一南,风雪与晴光,两个人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前路。
班务会一结束,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还没散。班长高嘉学摘下作训帽,随手扔在桌上,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黝黑的脸。
“赶紧去休息吧,等明天开始训练课,有你们累的。”他挥挥手,像在赶一群毛躁青涩的小鸭。
“班长,”徐照南一脸愤愤不平,“刚刚食堂打饭插队的那帮人是谁?我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份红烧肉,直接被他们拿走了!”
高嘉学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班的人,他们总这样,习惯就好。”
“为啥呀?”徐照南不解,“食堂又不分你我,凭啥他们就能横着走?”
高嘉学放下杯子,眼神扫过班里这群还有些稚嫩的新兵:“因为他们一班是尖子班。队内比试中,从建班到现在就没输过。而我们班嘛……”他顿了顿,没把“垫底”两个字说出口,但大家都懂,“所以他们瞧不上我们。觉得咱们拖了全连的后腿。”
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新兵们的好胜心。
“班长你放心!”戚志舒站起来,脊背挺得像杆标枪,“有我们在,以后绝不会垫底了。说不准下次阶段性考核,咱们就能赢了一班!”
“既然有这个信心和目标,那就给我好好训练。”高嘉学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严肃,“对了,你们赶紧回宿舍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一会儿来检查。”
“检查啥啊?”徐照南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回头问道。
“什么吃的、喝的、录音机、收音机啥的全部要上交。”高嘉学提高了音量,“别想着藏起来,私藏是违反纪律的啊。一旦被纠察队搜出来,全班都得挨批。”
“手机也要交啊?”戚志舒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点委屈。
“你还有手机?”徐照南瞬间眼睛发亮,整个人凑近了点,“那玩意可精贵了!我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真的。等下……让我瞅瞅行不?”
高嘉学瞥了他一眼:“在部队是严禁使用手机的,而且我们这儿也没有信号,根本用不了。你可以选择退回给家人或者由连队代为保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到戚志舒头上。
这还怎么和戚岸天天联系?
原本细细规划好的联络计划,全被打乱。他都想好了,白天训练间隙偷偷找个角落打个盹,等到深夜熄灯之后,躲在被子里面,哪怕只能通话短短两分钟,只要听见戚岸的声音就好。可如今手机要上交,这片群山里没有信号,那条设想好的、能够随时听见对方声音的通道,彻底断了。
回到宿舍,其他新兵忙忙碌碌,有的蹲在床板下,有的掀开背包夹层,想方设法藏着零食杂物。只有戚志舒坐在床沿,掌心托着那只小小的通讯设备发呆。他想起临走前戚岸说的话:“只要周末有空就一起过……每个月至少见两次。”
现在看来,连“每天一个电话”的奢望都成了泡影。
“志舒,发什么呆呢!快把吃的藏好,千万别被班长搜出来。”徐照南怀里抱着一包饼干,猫着腰从床底下钻出来。
“没事。”戚志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在想,要怎么才能赢过一班那帮兔崽子。”
徐照南被他这股劲儿感染,也兴奋起来:“对!咱们不能被看扁!下次考核,我要把他们甩得连尾气都闻不着!”
戚志舒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南方很远,信号穿不透这层层叠叠的风雪和距离。但他相信,戚岸一定能懂。
夜色缓缓铺开,医院的休息室里,戚岸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固定电话区号,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号码。心脏猛地一跳,
“喂?”
“是我。”戚志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今天忙了一天,才排上队给你打电话。”
“我也是。”戚岸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刚把夜班的交接手续弄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么忙,晚饭是不是没吃?不许偷懒不吃饭,记住没有。”戚志舒的语气裹着满满的牵挂,像以前那样,恨不得把每一句叮嘱都嚼碎了喂到他嘴里。
“嗯,我一会儿就去吃。”戚岸弯了弯嘴角,声音软下来,“你今天去报到一切还顺利吗?是不是很累啊?”
“不累,挺顺利的。”戚志舒的声音听着平静,却总像少了点往日的鲜活。
“那你怎么听起来不大高兴啊?出什么事了吗?”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戚志舒蹭了蹭刚剪好的板寸,“班长跟我们说了,部队不让用手机,就算留着,这大山沟里也没有信号。往后……咱们不能天天联系了。”
戚岸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心猛地一沉。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那些曾经幻想过的画面——深夜躺在床上,隔着听筒互道晚安,在疲惫的时候听听彼此的声音,顷刻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你放心。”戚志舒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一定好好训练,快点晋升,到时候就没这么多约束了。”
戚岸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心疼得厉害。“你刚到部队,一步步慢慢来就好,千万别急着跟别人比。这样,我平时有什么事就写信给你,发电子函件,你攒着周末一起看,和打电话一样的。”
“好。”戚志舒的声音闷闷的。
两人之间又浮起一阵安静。
“志舒,”戚岸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我原本打算这周末过去看你。可刚进医院,一大堆流程要学习适应,又赶上年底,各个科室都人忙得脚不沾地,可能……
“没关系。”戚志舒打断他的话,“我这边也得努力,你好好工作,别总惦记我。”
话音顿了顿,落寞悄悄漫上来:“新兵前三个月,不允许家属探望,也没有假期。所以年前,咱们是见不上面了。等下连之后,我第一时间申请休假,去找你。
“还要这么久啊。”戚岸小声嘀咕了一句,眼底却泛起笑意,“那还是我飞过去吧,坐火车太折腾了。我正好也想看看你们部队是什么样子的。”
“到时我跟同事换下班,这样算下来,我们应该能一起待个三四天。”
“好,一言为定。”戚志舒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笑意,“到时候我来机场接你。”
“嗯,到时候见。”
“那先挂了,”戚志舒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排着长队等候公用电话的战友,“还有不少人等着打电话。记得按时吃饭。”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听筒里持续响起嘟嘟的忙音。戚岸握着手机,看了很久,才把它放回口袋。窗外,K市的霓虹灯闪烁,温暖而喧嚣,而他的心,却有大半,已经飞向了那片遥远的、飘着雪的北方。
北部军区的训练场裹在凛冽寒风里,沙砾被大风卷起,狠狠打在迷彩作训服上,是日复一日磨不破的粗粝。
戚志舒的掌心早被枪械和训练器材磨出层层厚茧,肩背的肌肉在超负荷的拉练里酸胀发疼,凌晨的越野跑、正午的战术演练、深夜的应急集结,将他的时间填得密不透风。
风卷着沙尘灌进衣领,汗水浸透迷彩又被寒风冻干,留下一层发白的盐渍,他站在队列里,脊背挺得像戈壁上的白杨树,眼神锐利如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狠厉,唯有在训练间隙短暂喘息时,目光会不自觉望向南方。
一千二百公里之外,东华医院永远灯火通明,永不停歇地忙碌。戚岸换上淡蓝色无菌手术服,戴好口罩与无菌帽,只露出一双专注清亮的眼眸,一站在手术台前,便是连续数小时。
器械碰撞的轻响、监护仪的滴答声、同事间低声的配合指令,是他工作里最寻常的背景音。一台手术结束,来不及擦去额角的汗,就要赶去查房、写病历、对接病患家属,脚步匆匆穿梭在走廊里,白大褂的衣角掠过冰冷的墙面,连喝一口热水的间隙都显得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