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圈》顾一野老婆

1、你终于回来了 戚志舒重逢

　　2001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过芒种，洞溪村的山坳里就被闷滚滚的热浪裹了个严实。层层叠叠的山林把风拦在远处，日头一晒，泥土里的潮气蒸腾上来，黏糊糊贴在人的皮肤上。
　　扶贫工作站那座土坯小院藏在老槐树斑驳的树荫底下，几把竹椅歪歪斜斜散落在地，竹篾被经年的日晒磨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湿润泥土的腥气，还有艾草捆在石灶上闷烧过后，淡淡又带着一点呛人的焦糊味，是村里人为了驱蚊虫常点的。
　　戚志舒第三次踱到院门口，扶着粗糙的木门框，朝着村口那条唯一能通车的土路尽头望。土路蜿蜒钻进连绵青山，远处空荡荡的，看不见吉普车扬起的尘土。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洇湿了衬衫领口。
　　“老徐怎么还没到？”他转身走回院子，鞋底碾过夯实的黄泥地，“十一点要去镇上开扶贫工作会，再耽搁就要迟到了。”
　　话音未落，陆向东一阵风似的从院门外冲进来，粗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跑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腔剧烈起伏。
　　“别等了！”他喘得断断续续，“我刚……碰到邮递员小刘捎话过来。说老徐的吉普车卡在进村前头那段‘鬼见愁’窄路上，前轮整个陷进黄泥大坑里了。那路本来就窄，坑洼遍地，就算军车底盘高都不敢随便往里闯。老徐啊，还有其他几个人现在困在路边，盼着咱们站里开车过去接他们。”
　　“那我去！”王建军立刻接口，抓起桌上那根拖拉机钥匙，“路我熟，来回快。”
　　戚志舒刚要点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间或夹杂着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脆响。平日里这山村只有鸡鸣犬吠，这份声响格外突兀。
　　几个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墙外小径。一队约莫四五人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穿着清一色的白大褂。
　　为首的那个约莫三十来岁，正侧头对身旁一个年轻的队员低声交代着什么，语速平缓，手指偶尔在空气中比划一下。盛夏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他洁净的白大褂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边。
　　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饱满的额角。神情温和专注，心思全放在身旁队员的叮嘱上，完全没有留意扶贫站院子里投过去的几道目光。
　　戚志舒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扭曲。聒噪的蝉鸣、树梢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鸡犬啼叫，如同潮水一般飞速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阳光下行走的那道身影。五年漫长的时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一道裂缝。
　　那张褪色在记忆深处、被岁月反复冲刷却从未真正模糊的脸，此刻清晰地映在刺目的阳光下。
　　小满，真的是你！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冲上眼眶，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炭堵住，又干又涩，沉甸甸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那样僵立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石像，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带着一队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目不斜视地从院墙外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往村卫生所方向的拐角处。
　　阳光依旧刺眼，蝉鸣重新灌满耳朵。张卫国放下水碗：“看那架势，应该就是县里通知过的，从东华医院派来的医疗队吧？”
　　戚志舒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拐角。五年的时光壁垒，在那个白大褂身影出现的瞬间，轰然坍塌。
　　东华医疗队吗？
　　简陋的扶贫会议室，墙面刷着一层泛旧的白漆，多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几张老旧长桌拼接在一起，椅子磨出了浅淡的印痕。窗外是连绵的山影，风掠过树梢，带着山野的清寂，室内却气氛凝重，人人神色端正。
　　付奕辰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大家清楚，山区扶贫到了攻坚阶段，这次任务，要从修路基建到民生医疗，一步步推进洞溪村的帮扶工作。
　　话音刚落，他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其他军官也齐刷刷地起立，军靴在地面轻碰，发出整齐的声音。
　　“上级对此行动给予了高度重视，我们一定要保质保量地完成。”付奕辰环视众人，目光在戚志舒身上稍作停留，“戚志舒，洞溪村是你家乡，这次任务就由你全权协同负责。”
　　戚志舒下颌微收，站姿如标枪般标准，声音清亮而坚定：“是！”
　　太阳像一枚慢火煨煮的咸蛋黄，一点点向西边群山沉落，橘红色的余晖斜斜淌进镇医院院的走廊，落在老旧木桌、掉漆的木窗沿上，染上一层温和却落寞的色调。几只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光线在它们翅膀上碎成金粉。
　　戚岸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膝头摊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露出内里泛黄的纸页。他盯着扉页上那行手写字迹：医者仁心，止于至善。
　　良久，才合上本子，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两下，像在确认一段活着的记忆，双手支起额头，眼窝陷进阴影里。白天扶贫站的那一幕又浮上来。
　　那个名字，在心底反复打转——
　　戚志舒。
　　五年未见，你……还记得我吗？
　　“戚师兄，晚上站点聚餐，一会儿一起过去吧？”阮棉推门进来，白大褂的衣角带进一阵凉风。
　　戚岸收回飘远的思绪，把笔记本小心塞进抽屉深处，“好，我知道了。”声音像窗外渐沉的暮色，平静里藏着未散的潮气。
　　镇扶贫站点的食堂空间比预想宽敞，设施却依旧简陋。几张掉漆的四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大盆炖菜、刚出锅的白面馍，和一壶温热的羊奶。
　　戚岸刚进门，目光就定住了。戚志舒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眉宇间褪去了六年前那点青涩，添了风霜打磨过的英气。
　　戚岸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阮棉：“你怎么没说聚餐还有部队的同志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没藏住的波澜。
　　“我也是刚收到通知，”阮棉手里捧着几个搪瓷杯，“往后医疗队长期驻在洞溪村巡诊，要和大家配合工作，正好趁这次机会互相认识。”
　　戚岸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朝桌边走去。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跨越五年漫长时光，拂过他的肩膀。
　　“是啊，大家往后都是一起干事的伙伴，”张卫国爽朗地笑着，指了指戚志舒，“戚医生，这位是戚志舒同志，部队派驻过来协助扶贫的中尉。我是镇扶贫办张卫国，之后医疗队在村里巡诊、物资转运，有任何需要协调的事，直接找他就可以。”
　　戚志舒从戚岸进来那一刻，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听见介绍站起身，脊背笔直，语气沉稳又正式：
　　“华国人民解放军东南军区700团，中尉戚志舒，请多指教。”
　　他朝戚岸伸出手。
　　食堂里嘈杂的说笑声仿佛骤然静了一瞬。戚岸垂眸，视线落在那只伸来的手上，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他伸手握了上去，
　　“戚岸。”
　　两人的手短暂交握，随即松开。但目光却在空中交汇、缠绕，像有许多话被压在了这无声的凝视里。五年的距离，此刻被拉近到呼吸可闻，却又似乎比当年更远。
　　“行了，别搞这么严肃，”陆向东笑着打圆场，端起盛满羊奶的搪瓷缸，“来来来，条件有限，咱们就以奶代酒，先干一个。”
　　众人纷纷举起杯子。戚岸低头看着杯中乳白色的羊奶，浓重的膻气飘入鼻腔，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我们先干了！”陆向东豪爽地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喝水吧。”戚志舒却放下手中杯子。
　　“咋啦？”高长河打趣道，“这不是你乡亲挤的奶吗？昨天还见你在羊圈帮忙呢。”
　　“最近胃不太好，喝羊奶不舒服。”戚志舒解释了一句，站起身，“我去倒杯水。”
　　戚岸看着他走向食堂角落开水桶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记忆里的戚志舒，从来就不挑食，更不是会轻易说“不舒服”的人。
　　“你咋这么矫情了？”王建军笑着嚷了一句。
　　“戚中尉，麻烦你帮戚医生也倒杯水吧，他乳糖不耐，不能喝奶制品。”说话间，阮棉朝戚岸偏了偏头示意。
　　戚岸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阮棉说的是自己。
　　“好。”戚志舒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多拿了一个杯子。
　　戚岸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手的温度，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清晰。
　　桌上饭菜渐渐少了大半，碗筷碰撞的轻响慢慢稀疏。张卫国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抬眼看向医疗队众人：“对了，山里蚊虫毒得很，你们夜里巡诊、在村里住宿一定要做好防护。山间夜里降温快，被子务必盖好。”
　　程樊立刻接话：“您放心吧，这些事情戚医生都提醒过我们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张卫国有些意外，目光在戚岸身上打了个转：“没想到戚医生这么有经验啊？我们都是志舒提醒后才准备的。”
　　戚岸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没言语，只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馒头，仿佛那是最值得专注的事。
　　“可不是吗？”阮棉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炫耀，“戚师兄一直在美国留学。师兄，你这些经验就是在那攒出来的吧？”
　　“嗯。”戚岸含糊应了一声，依旧低头盯着碗，刻意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戚医生，你去过美国啊？”王建军嗓门洪亮，来了精神，“老戚可喜欢打听美国了！之前我表弟从那边留学回来，老戚拉着他问了整整一晚上呢。这不巧了吗？趁这次机会，你刚好跟老戚多聊聊，让他也开开眼！”
　　这话一出，戚岸猛地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戚志舒。
　　空气莫名顿了半秒。
　　“老王，戚医生他们忙着呢，哪有时间啊。”“戚志舒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接过来，“当年我只是听说你表弟是军事爱好者，问了几句国外武器相关内容，仅此而已。”
　　一句话，既给王建军找好了台阶，又不动声色截断了这个话题。戚岸心中五味翻涌。
　　饭桌的气氛很快缓和下来，大家接着讨论明天巡诊的路线，标记村里几户重点随访的老人与病患。
　　“好了，也不早了。”张卫国看了看窗外渐深的夜色，站起身，“志舒，医疗队夜里回村的山路不好走，能不能麻烦你护送几位医生回洞溪村卫生所？结伴同行，安全些。”
　　“没问题。”戚志舒应声，目光轻轻落在戚岸身上，像一片落进夜色里的月光，安静，却藏着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