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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划痕 停药的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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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药的第十一天,苏见微在沈令仪的手腕上看到了新的划痕。
那天下午,苏见微从画室回来得比平时早。闹钟还没响,她就收拾好了东西。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心脏里抽出来,另一头系在沈令仪身上。线没有断,但一直在颤。
她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苍术(猫)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门口蹭她的腿。修复台上没有沈令仪的身影。姜茶在灶台上,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令仪?”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走到浴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不是流水声,是水滴声,滴答滴答的,像某种倒计时。她推开门。
沈令仪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右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左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头低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苏见微看到她的左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的红痕。不深,没有流血,但皮肤破了,红红的,像三条细细的线。在水珠的浸润下,那三道红痕显得格外刺目,像三张微微张开的嘴。
苏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过去,抓住沈令仪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这是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看着苏见微的手,看着那三道红痕被苏见微的手指按住,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苏见微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见到她时的样子——冷的,拒绝的,像一幅画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
“你划的?”苏见微的声音在发抖。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在抖,那种抖从手腕一直传到肩膀,从肩膀一直传到心脏。
“嗯。”沈令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发白,脸色蜡黄。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那种空让苏见微想起一周前她画沈令仪侧脸时的感觉——她画不出那种空。现在她看到了,真实地看到了,那种空不是眼睛里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为什么?”苏见微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沈令仪说。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水滴还在滴,滴答滴答的,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想看看血。”她说,“想看红色的东西。想确认自己还活着。”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慢的,弱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那三道划痕在她的手指下面,温热的,微微凸起的,像三条细细的蚯蚓。
“我们去医院。”苏见微说。
“不去。”
“令仪——”
“不去。”沈令仪的声音提高了,“我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不要再见陈默。不要再吃药。我不想治了。”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固执的、绝望的、燃烧自己的光。那种光让苏见微想起她在病房里见过的那些病人——不是已经好了的那些,是还在挣扎的那些。他们眼睛里也有这种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苏见微问。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想一个人待着。”
“你骗人。”苏见微说,“你说‘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其实是想说‘请不要离开我’。”
沈令仪看着她,嘴唇在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那种红不是哭的红,是那种“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的红,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点水渍。
“你走吧。”她说。
“不走。”
“你走。”
“不走。”
沈令仪甩开她的手,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苏见微听到锁扣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像某种判决。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苏见微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门把手,银色的,反着光。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她伸手关掉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蹲下来,靠着门板坐下。走廊的地板是木质的,凉凉的,秋天的凉意从地板渗进她的皮肤。百叶窗关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数那些条纹——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数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她又从头开始数。
她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黑暗中画沈令仪手腕上的划痕——三道红线,细细的,像三条蚯蚓。她画了手腕的弧度,画了那些已经淡去的旧疤痕,画了无名指根部那圈已经消失但还在的白痕。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停药第十一天。她划了自己。三道。不深。她说想看看血。她说不想治了。她在卧室里。我在门外。”
她把速写本合上,贴在胸口。门板很凉,她的背靠着门板,感到那种凉从脊椎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的,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然后脚步声停了。然后她听到了床板轻微的响动——沈令仪躺下了,或者坐下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苏见微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门板上。她想起沈令仪说“我不想治了”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放弃。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不想再走了。
她想给陈默打电话。手指已经划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陈默的名字。但她没有按下去。沈令仪说过“不要再见陈默”。如果她背着她联系陈默,沈令仪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她想起陈默说过的话:“不要替她做决定。”但她又想,如果沈令仪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打电话。她选择相信沈令仪——相信她不会做更严重的事,相信她只是需要时间,相信她还会开门。
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她的腿麻了,换了姿势。腰酸了,靠着门板调整了一下。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那些条纹慢慢地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像日晷上的影子,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她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见到沈令仪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台灯下,背影是冷的,拒绝被触碰的。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有人从背后喊过她?
现在她坐在这个背影的门外。隔着一扇门。那扇门很薄,薄到她能听到沈令仪的呼吸声——浅的,轻的,时断时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奔跑。
凌晨两点,卧室的门开了。
沈令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眼睛是肿的,脸是湿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看着苏见微,看着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靠着门板,腿伸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速写本。
“你在外面?”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像好几天没有喝水。
“嗯。”
“多久了?”
苏见微低头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分。“从下午。大概……八个小时。”
沈令仪看着她,嘴唇在抖。“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在里面。”
沈令仪蹲下来,和她平视。走廊很暗,只有月光。沈令仪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的,像古井,像封存太久的墨。她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我划了自己。”她说,声音很轻,“我想看看血。想看红色的东西。想确认自己还活着。”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三道划痕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三条细细的河。她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划痕——不深,但皮肤破了,能感到微微的凸起。
“你还活着。”苏见微说,“我在这里。我看到了。”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苏见微的手心里微微蜷曲,像一个孩子握住另一个孩子的手。
“你看到了。”她重复。
“我看到了。”
“你不怕?”
“怕。”苏见微说,“但更怕你一个人。”
沈令仪把脸埋在苏见微的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苏见微感到手心里的湿意——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水。她坐在那里,让沈令仪靠着,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苍术(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她们旁边,看着她们,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
“令仪。”苏见微说。
“嗯。”
“明天我们去见陈默。好不好?”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苏见微的手心里,凉凉的,像一块冰。
“好。”她说。
苏见微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不是“问题解决了”的松,是“她还愿意试”的松。
“现在去睡。”苏见微说,“我在这里。”
沈令仪摇了摇头。“你进来。”
苏见微愣了一下。“什么?”
“你进来。睡床上。”沈令仪说,“走廊太冷了。”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我需要你”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一盏刚刚点燃的灯。
“好。”苏见微说。
她们走进卧室。沈令仪的单人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很困难。苏见微躺在外面,沈令仪躺在里面,面朝她,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虫子。
“关灯。”沈令仪说。
苏见微伸手关了台灯。卧室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们躺在床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苏见微能闻到沈令仪头发上的苍术味,苦而清冽,和血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气息。
“苏见微。”沈令仪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近,近到像在她的耳朵里说话。
“嗯。”
“你睡走廊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见微想了想。“在想你说的话。‘想一个人待着’。”
“你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你不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留下来。”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见微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苏见微的手,握住。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知道。”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慢的,但稳了。像一条溪流,水不多,但不再干涸。
“我教你。”苏见微说,“留下来。就这样。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是留下来。”
沈令仪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晚上,苏见微没有回客房。她睡在沈令仪的单人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很困难。但沈令仪睡得很好——一夜没有醒,没有翻书,没有踱步,没有站在阳台上看没有星星的天空。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轻。那三道划痕在她的左手腕上,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三条细细的河流。
苏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床头的速写本,在黑暗中凭记忆画下沈令仪睡着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睫毛的阴影,呼吸的起伏。她画了那三道划痕,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她不想让它们比实际更重。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停药第十一天。她划了自己。她说想确认自己还活着。我说我看到了。她说好。她睡着了。我在她旁边。”
她把画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台灯下面。然后她侧过身,面朝沈令仪,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沈令仪的呼吸声,浅而轻,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苏见微醒来的时候,沈令仪已经醒了。她侧躺着,面朝苏见微,眼睛睁着,看着她。
“早安。”沈令仪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早安。”苏见微说,“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醒了一会儿了。”
“在想什么?”
“在想你昨晚说的话。‘留下来。就这样。’”沈令仪看着她,“你在走廊里坐了八个小时。”
“嗯。”
“你不累吗?”
“累。”苏见微说,“但你出来了。”
沈令仪伸出手,轻轻触碰苏见微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从苏见微的颧骨滑到下巴,像在描一幅画的轮廓。
“你的脸,”她说,“有颜料。群青色的。”
苏见微笑了。“昨晚画的。你的手腕。”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三道划痕在晨光中显得比昨晚更红一些,皮肤周围的边缘微微肿起来。
“丑。”她说。
“不丑。”苏见微说,“是你的。”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坐起来,穿上睡袍,走出卧室。苏见微听到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她躺在沈令仪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过了一会儿,沈令仪端着一杯姜茶走进来。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给你的。”她说。
苏见微坐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中带辣,刚好。
“今天的姜茶,没有加蜂蜜。”她说。
“你吃出来了?”
“嗯。没有加蜂蜜,也很好喝。”
沈令仪的嘴角翘了一下。
苏见微放下杯子,看着沈令仪。“今天下午,去见陈默。我陪你去。”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好。”
窗外,北京的秋天快结束了。银杏叶落尽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但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苍术(猫)跳上窗台,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
苏见微看着那只猫,忽然说:“苍术比你睡得好。”
沈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它没有病。”
“你没有病。”苏见微说,“你只是受伤了。不一样。”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信任,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哪里不一样?”
“病了会传染。受伤不会。”苏见微说,“受伤可以好。纸破了,可以修。你教我的。”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三道划痕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三条细细的河流。
“修得好吗?”她问。
“修得好。”苏见微说,“我们一起修。”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见微的手。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