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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停药 沈令仪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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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决定停药的。但那个决定,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种下了。
前一晚,她又失眠了。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是那种“身体很累,但脑子不让你睡”的失眠。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数那些条纹——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数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她又从头开始数。
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塑料瓶,橙色的瓶盖,标签上印着药名和用量。她每天早晚各吃一颗,已经吃了三个月。三个月,一百八十颗。她忽然想到,如果把这些药片排成一排,可以绕床头柜一圈。她想起陈默说的话:“你的大脑生病了。药是帮你治病的。”
但她的病好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头晕、恶心、嗜睡、手抖。她不知道是药在救她,还是在杀她。她想起那些副作用:每天早上吃完药,她会在浴室里干呕十分钟。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镊子尖对不准纤维,修复进度慢得像蜗牛爬。她开始怀疑,这药到底是救她的,还是让她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残卷”——被修复了,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她拿起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两颗药片。白色的,圆形的,上面刻着字母。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在嘲笑她——你看你,要靠我们才能活着,你算什么东西。
她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把药瓶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又拿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有那些便签——“你是皮纸”“苍术的,给你”“第一次被人缝扣子,收到”“今天的感觉:说了。很好”。她把药瓶塞在最底下,用那些便签盖住。她不想再看到它。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有睡。她听着隔壁客房里的动静——苏见微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她想象苏见微躺在行军床上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指蜷在被子外面。她想起苏见微说过的话:“我会一直试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停药的决心,和苏见微说那句话的决心,是同一个东西——一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的决绝。
第二天早晨,沈令仪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苏见微还在客房睡着,门关着。沈令仪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烧了水,煮了姜茶。她把姜茶倒进杯子里,放在修复台上,然后坐在官帽椅上,等着苏见微出来。
苏见微出来的时候,看到修复台上的姜茶,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是你煮的?”
“想煮。”沈令仪说。
苏见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今天的姜茶太浓了,姜放多了,辣得呛嗓子。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杯子放下,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坐在官帽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令仪,”苏见微说,“你还好吗?”
“还好。”沈令仪说。她站起来,走到修复台前,坐下,拿起镊子。她没有看苏见微。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页只剩半个“爱”字的明代残卷。
苏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注意到修复台上的药瓶不见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到修复台旁边,假装整理东西,看了一眼那个原本放药瓶的位置——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是药瓶底部留下的。那个印子还在,但药瓶不在了。
“药呢?”她问。
“不吃了。”沈令仪说,没有抬头。
苏见微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为什么?”
“副作用太大了。我受不了。”
“我们可以换一种药。和陈默商量——”
“不用了。”沈令仪打断她,“我不想靠药活着。”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发白,脸色蜡黄。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苏见微想说什么,但看到沈令仪的表情——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固执——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陈默说过的话:“不要替她做决定。问她‘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她问。
沈令仪愣了一下。她看着苏见微,嘴唇动了动。“我想……试试。不靠药。”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好。”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难受了,告诉我。”
沈令仪点了点头。
苏见微站起来,走回厨房。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药瓶——她昨晚在沈令仪睡觉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她拧开瓶盖,数了数里面的药片。还剩下很多。沈令仪没有吃完,她停药了。
她握着药瓶,站在厨房里,手指在瓶身上收紧。她想冲回去,对沈令仪说“你不能停药”。但她没有。她想起陈默说的“不要替她做决定”,想起自己说的“我不会失去自己,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我”。
她把药瓶放回抽屉深处,关好抽屉,然后煮了一碗面。
面端到桌上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不发出声音,不洒出汤汁。和以前一样精确。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筷子在抖。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
沈令仪看着那根掉回碗里的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重新夹起它,放进嘴里。
苏见微没有说“你的手在抖”。她只是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停药的第一天,没有什么变化。沈令仪觉得“轻松”——不是身体上的轻松,是心理上的:不用再吃那些白色的药片,不用再忍受恶心的副作用,不用再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她修了一下午的书,手还是有点抖,但她告诉自己“会好的”。
苏见微站在厨房里煮姜茶,看着沈令仪的侧脸。她注意到沈令仪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以前那种因为药物副作用的抖,是另一种抖,从里面往外面抖的。她没有说。她只是把姜茶端过去,放在修复台上。
“今天的姜茶,多放了一点蜂蜜。”她说。
沈令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但很快又松开了。“好喝。”她说。
停药的第二天,沈令仪开始头痛。不是那种隐隐的痛,是那种从太阳穴往里面钻的痛,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脑子。她坐在修复台前,手扶着额头,眼睛闭着。那页半个“爱”字在她面前模糊了,变成一团灰色的雾。
“你还好吗?”苏见微问。
“还好。”沈令仪说。但她没有拿起镊子。她只是坐着,手扶着额头,呼吸很浅。
苏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想说“吃药吧”,但她知道沈令仪不会吃。她想说“休息吧”,但沈令仪不会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令仪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扶着额头的姿势,看着她的肩膀微微下沉的弧度。
停药的第三天,沈令仪在浴室里吐了。不是干呕,是真的吐——早上喝的粥全吐了出来,黄绿色的胆汁混着白色的米粒,在马桶里旋转。她跪在马桶前,双手撑着马桶圈,肩膀在抖。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马桶上方,她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又吐了。
苏见微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她听到沈令仪的呕吐声,听到水龙头的声音,听到沈令仪的喘息声。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她想敲门,想进去,想抱住她。但她没有。她知道沈令仪不想让她看到这个样子。
门开了。沈令仪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她看着苏见微,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我没事”的逞强。
“你骗人。”苏见微说。
沈令仪没有说话。
“你很难受。”苏见微说,“你可以说‘我很难受’。”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很难受。”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见微抱住了她。
停药的第一周,沈令仪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她不再主动说话,不再问“你今天几点回来”,不再站在门口等苏见微。她坐在官帽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画画。她画了很多张沈令仪的侧脸,但每一张都画不好——不是技术问题,是她画不出沈令仪眼睛里那种空。那种空不是悲伤,不是平静,是一种“我已经不在这里了”的空。她画了七张,撕了七张。第八张的时候,她放下了画笔。
她打开速写本,开始写。不是日记,是记录。
“停药第一天。她说‘没事’。她的手在抖。”
“停药第二天。她头痛。没有修书。”
“停药第三天。她吐了。她说‘我很难受’。这是她第二次说。”
“停药第四天。她没有出卧室。我把粥放在门口。她没有吃。”
“停药第五天。她出来了。坐在官帽椅上,什么都没有做。一整天。”
“停药第六天。苍术趴在她腿上。她摸了它三下。然后就停住了。手放在猫的背上,不动了。”
“停药第七天。我画她。画了七张。每一张都不对。她的眼睛是空的。我画不出那种空。”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北京,秋天快过去了。银杏叶落尽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晨起来,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令仪。”她叫她的名字。
沈令仪没有反应。
“令仪。”她又叫了一声。
沈令仪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种目光让苏见微的心脏缩了一下——不是沈令仪在看她的目光,是一个陌生人在看她的目光。
“怎么了?”沈令仪问。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沈令仪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在风中飘落。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在数什么。
苏见微放下画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握住沈令仪的手——凉得像冰,而且干,像冬天的树皮。
“你说过,难受了告诉我。”她说。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我很难受。”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见微抱住她。沈令仪的身体很僵硬,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她只是让苏见微抱着,像一个不会动的布偶。
苏见微抱着她,没有说话。没有说“会好的”。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好。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她在抱着她。她在。
浴室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滴答滴答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京的秋天快结束了,冬天要来了。百叶窗关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们身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沈令仪把脸埋在苏见微的肩膀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苏见微感到肩膀上的湿意——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水。
她想起陈默说的话:“她可能会反复。今天好一点,明天差一点。今天说‘我爱你’,明天说‘你走’。”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怕。但更怕她一个人。”
她抱着沈令仪,没有说话。苍术(猫)从修复台上跳下来,走到她们身边,蹭了蹭沈令仪的腿。沈令仪没有动。猫又蹭了蹭,然后趴在她们脚边,尾巴卷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百叶窗哗哗响。苏见微感到沈令仪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变软——不是那种“放松”的软,是那种“终于不用撑了”的软,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水浸透了,纤维在舒展,纸在变软。
“我在这里。”苏见微说。她说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沈令仪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心跳慢慢变得规律。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抓住了苏见微的衣角,抓得很轻,像怕抓皱了。
苏见微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更浅的白痕。那只手抓着她的衣角,像一个孩子抓着母亲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沈令仪蹲下来帮她系鞋带。那时候她的手是完整的,没有疤痕,没有白痕,只有一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时候她笑着,说“没有人保护我呀”。
现在那只手抓着她的衣角,像在说“你不要走”。
苏见微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她的手比沈令仪的大一圈,把沈令仪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
“不走。”她说。
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停药第七天。她说‘我很难受’。我抱着她。没有说话。没有说‘会好的’。因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来,但快了。空气里有雪的味道——那种冷的、干的、像薄荷一样的气味。
她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在这安静中,她听到了呼吸声——沈令仪的呼吸声,浅的,轻的,但还在。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流。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