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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吻   餐馆的 ...

  •   餐馆的暖光慢慢淡下去,锅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
      叶瑾好半天没有出声,眼底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就那样安安静静盛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江亦那一句话太重,不是一时心动就能轻飘飘接住的答案。
      七年的缺口,不是一顿饭、一场误会解开,就能立刻缝补完整。有太多沉在他骨头里的东西,还没有说出口。
      结账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争。走出店门,北京深秋的晚风立刻裹了上来,凉得很清醒,吹走餐桌上那层朦胧的温热。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开,把行道树的影子铺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一片。一路没怎么说话,不是尴尬,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刚刚摊开的只是表层的心事,底下还有更深、更沉的一部分悬着。
      江亦很自然地跟在他身侧。没有过分靠近,也没有再退开半步。
      “我送你回去。”他说。
      叶瑾迟疑了一下。他不是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今天这一晚,江亦已经跨过了七年的距离,不愿意再只做一个擦肩而过的故人。可他的公寓是他整整七年一点一点搭起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角落,藏着他所有不敢示人的狼狈、执念,还有那些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的伤疤。他本能地想拒绝,想在楼下好好道别,把一切停在一个温柔、安全的位置。
      走到单元楼门口,他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攥住外套的下摆。
      “到这儿就好了。”叶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成年人习惯划清边界的客气,“谢谢你送我。”
      江亦却没有停下。
      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脸上,褪去了饭桌上柔软的情绪,露出一点隐忍了很久的执拗。不是强势,不是逼迫,是一种怕再一次松手就彻底落空的惶恐。
      “叶瑾,别又把我关在外面。”他的声音很稳,“七年前我们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今天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想吃完一顿饭,又退回遥遥相望的陌生人。我不逼你现在就回应我,不逼你给出任何承诺。只是,能不能让我上去坐一会儿。”
      叶瑾抬眼看他。他看得见江亦眼底的不安,和自己心底那一份惶然是同一种东西。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住所有重量,可这一刻,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不想再放开他。僵持了很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松掉了一根绷了许多年的弦。
      “上来吧。”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叶瑾掏出钥匙打开门。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克制。一整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文学、社科,还有不少旧版书。没有花哨的摆件,灯光是暖调的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张与油墨的味道,像他这个人——温和,安静,时时刻刻和世界留着一点距离。这是他逃到北京之后,一点点为自己挣来的、不用时刻提防的小天地。
      “随便坐。”叶瑾弯腰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江亦没有四处打量,只在沙发靠外侧的位置坐下,刻意留出一大片空隙。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扫过一排排书,最后停在最高一层,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散文集。书很旧,边角卷了,没有摆在显眼的位置,像是被主人小心翼翼藏起来,却又舍不得收进箱子。
      叶瑾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在对面的单人椅坐下。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而紧绷的膜。
      安静持续了很久。
      先开口的是江亦。
      “有一件事,我憋了七年。”他缓缓出声,目光牢牢落在叶瑾身上,“当年夏天,我把那条表白的信息发出去,就一直在等你的回复。没等到,没过多久,我也突然被告知要转学。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我的话太唐突,把你吓到了。是你想清楚之后,不愿意再和我有牵扯。”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一动,像是终于承认一个折磨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猜想。
      “很多年里,我都以为,是你先放下的。”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温沉的石头砸进叶瑾心里。
      他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玻璃杯冰凉的杯壁。原来江亦的七年,是这样一层解读。原来那个十七岁的夏天之后,江亦也独自揣着一份被丢下的委屈和怅然。他之前在餐桌上说的那些,关于父亲的控制、突如其来的转学,仅仅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那些
      “不是那样的。”叶瑾慢慢开口,声音生涩,像是第一次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讲出来,“强行转学,不是我一时之间被动离开成都那么简单。很多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停顿下来,视线飘向书架顶层那本旧书。
      “我有一个哥哥,叫叶棠明。家里几乎不会提起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江亦猛地一怔。他和叶瑾在成都二中朝夕相处那么久,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比我大四岁。小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会护着我的人。”叶瑾的语气很平,平得近乎麻木,只有极细微的颤意藏在字句底下,“他喜欢看书,很多我最早读到的书,都是他偷偷塞给我的。后来我爸爸发现了他的性取向。在我父亲的认知里,这是一种需要被治好的病。有人给他推荐了一家所谓的心理矫治机构,就是别人口中的‘戒同所’。他信了。没有和哥哥商量,也没有问任何人的意见,交钱,托人,直接把他送了进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再收到消息的时候,是人没了。”
      “不是哪一次单一的暴力,是长久的禁闭、体罚、无休止的精神打压。突发急症,没有人及时送医。等通知到家里,一切都晚了。机构拼命撇清责任,把死因推成他自己想不开。而我爸爸,顺水推舟接受了这套说法。他不愿意承认,是他亲手把儿子送进了绝境。丧事办得悄无声息。我知道这件事…还是高二那年从我小姨那里知道的。”
      “我记得。”叶瑾抬眼,眼底空茫,又沉得吓人,“我记得哥哥的样子,记得那个机构的名字,记得父亲打电话时提过的介绍人。”
      叶瑾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北京的秋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转学之后,就是高三。”
      “那是一段被密不透风看管起来的日子。手机随时被检查,房间不能反锁,上网只能在客厅,每一次外出都要有合理的理由。白天,我是那个安安静静、埋头刷题的学生,是老师眼里前途光明的好学生,是父亲终于‘收了心’的儿子。只有等到深夜,父亲都睡熟了,我才敢做我自己的事。”
      “我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调查。一个高三的孩子,没有能力上门取证,没有办法调卷宗,没有权利去找机构对峙。那家机构很精明,打擦边球,出事之后就不断改名、换地址。父亲也早就销毁了缴费单据、合同,抹掉所有看得见的痕迹。”
      “我只能抓住一点点缝隙。借同学的手机,趁着晚自习前短短几分钟,飞快搜索相关的新闻、受害者匿名的爆料,把有用的内容截图存进没有实名的云盘,不敢留下任何浏览记录。来不及存完的,就拼命把名字、地址、别人提到的细节刻进脑子里。回到房间,借着台灯微弱的光,写在厚厚的错题本背面。前面是工整的语文阅读、文综大题,后面全是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碎片、缩写、暗号。一旦被发现,我很清楚父亲会怎么想——揪着这件旧事不放,就是我‘思想歪了’的证明。那时候的我,很有可能落得和哥哥相似的下场。”
      “很多个凌晨,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些零散的记录,被巨大的无力感淹没。我手里的算不上证据,只是一堆破碎的回忆、别人的只言片语。离真正的真相、离任何形式的公道远得看不见尽头。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可只要一闭上眼想起棠明,我就不能停下来。”
      “我拼命读书,拼尽全力考来北京。在外人看来,那是我奔向更好的人生。只有我自己清楚,高考是我唯一的逃生通道。我要先逃出去,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自由,不用再活在父亲的眼皮底下。我选择留在出版社做校对、做文字策划,一部分是我喜欢和文字打交道,另一部分,是我想看见那些被人捂住、被人抹掉的故事。”
      “高三那一年,我没有能力扳倒任何人。我能做的,只有记住。不要让叶棠明,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从世界上消失。等到我独立之后,再慢慢把当年的碎片拼起来,联系其他受害者,找律师,一点点撕开谎言。追责的大多是机构的负责人。我父亲很难在法律意义上被定罪。他活在自己编织的‘我是为他好’的说辞里,很少承认过错。他的惩罚,从来不是监狱,是一辈子都逃不开的良心和真相。”
      叶瑾的声音轻轻顿住,像是把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条缝。
      “那时候我喜欢你。从高二那个夏天开始,就很喜欢。”他看向江亦,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可我不敢靠近你,不敢给你消息,不敢找你。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时时刻刻活在一种恐惧里。我怕我身上这一团腐烂、沉重的过往,会把你也拖进来。我怕哪一天,我也会被硬生生从所有人身边拽走。我以为先躲开,至少不会伤害到你。”
      “我不是放下了你。我只是先忙着活下去,忙着把自己从那片泥沼里捞出来。”
      房间安静了很久。
      江亦没有立刻说话。那些少年时的困惑、委屈、暗自受伤,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他从前怨过,难过过,以为是自己一腔热忱被轻易抛下。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十七岁的叶瑾不是胆怯,不是不爱,是身后压着一座他完全看不见的山,是一具不能被提起的亡魂,是随时可能降临的命运。
      他慢慢往前倾了倾身子,越过茶几,没有急着拥抱,没有急着说出什么“我会保护你”的轻飘飘的承诺。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叶瑾,眼底是沉甸甸的心疼。
      “我从来不知道。”江亦的声音有点哑,“那几年,只有你一个人在扛。”
      叶瑾没有说话,只是睫毛轻轻抖了抖。
      “我不会劝你原谅谁,也不会催你放下。”江亦慢慢说,“你的愤怒、你的执念、你这么多年不肯松的那一口气,全都是应该的。你哥哥值得被人记住,你当年所有的害怕,也从来都不是软弱。”
      “但叶瑾,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屋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裹住两个人。七年里无数个独自清醒、独自煎熬的时刻,那些藏在错题本背面的字迹,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动,那些关于夏天、关于成都二中、关于一个死去的少年、关于两个被迫分开的人,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一室暖光寂寂,将刚才剖白心事的酸涩与沉缓稳稳裹住。
      叶瑾说完所有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肩头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漫天漫地的疲惫。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未干的湿意,指尖依旧抵着微凉的玻璃杯壁,迟迟没有挪动。
      江亦静静望着他,心口酸胀得发疼。
      从前七年,他无数次脑补过分离的缘由,以为是年少意气不合,以为是一时新鲜感褪去,以为是叶瑾早已释怀走远。他独独从未想过,那个骤然消失的夏天背后,藏着这样一场无人知晓的坍塌与挣扎。
      十七岁的叶瑾,一边偷偷热烈地爱着他,一边被恐惧与枷锁死死困住。一边在深夜拼尽全力留存真相、守护逝去的哥哥,一边小心翼翼藏好心动,生怕这份干净的喜欢,变成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良久,江亦才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温柔得能溺死人:“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叶瑾喉间微哽,鼻尖泛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寂静的空气里,脆弱又柔软。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秋风簌簌,夜色浓稠如墨,将城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时间很晚了,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悄划过十一点。
      叶瑾缓了缓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的男人,轻声提醒:“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成年人得体的疏离,是习惯性的克制。哪怕已经摊开所有秘密,哪怕双向的心意早已昭然若揭,他还是改不掉多年的小心翼翼,不敢太过贪恋这份迟来的温柔。
      可江亦闻言,只是抬眼看向他,眸光深沉温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半点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回去哪里?”他轻轻反问。
      叶瑾一怔,下意识开口:“回你住的地方。”
      “我回不了家”江亦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眉眼,带着一点点无赖,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偏执,“我妹妹住在我家,不方便。七年没见,好不容易坐在你身边,你要赶我走?”
      叶瑾愣住了,耳尖慢慢染上浅红。
      他从来不知道,冷静自持、沉稳克制的江亦,也会有这样死赖着不走的模样。
      “太晚了。”叶瑾别开目光,有些无措地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我这里只有一张床,没有多余的客房。而且那是你亲妹妹,你睡沙发…不行吗?”
      江亦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温柔又缱绻:“没关系。”
      “我不挑。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简简单单几个字,堵得叶瑾无话可说。
      他攥了攥指尖,心底又乱又软。七年的思念层层叠叠翻涌上来,他其实……也舍不得让他走。
      他怕这是一场易碎的美梦,怕一觉醒来,一切又回归空无,只剩他独自困在原地。
      见他沉默犹豫,眼底藏着细碎的惶恐,江亦放软了语气,褪去所有执拗,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迁就:“叶瑾,我不闹,也不打扰你。我就在这里待一晚,好不好?”
      “七年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叶瑾所有的防线。
      叶瑾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点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得到应允的瞬间,江亦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
      夜越来越深,晚风透过纱窗缝隙轻轻吹进来,带走室内最后一点闷热。
      叶瑾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了一套自己干净的睡衣递给江亦。他的衣物都是清浅简约的款式,质地柔软,带着常年干净清淡的纸墨气息。
      江亦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熟悉又悸动。
      两人各自简单洗漱,狭小的公寓里安静得只剩水声与浅浅的呼吸声。
      叶瑾先躺上了床,被褥带着他常年浸染的干净气息,温软清爽。他侧身躺着,背脊微微绷直,心底带着几分少年人久违的局促与紧张。
      七年未见,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青涩懵懂的少年,却在重逢的夜里,变回了满心忐忑、藏着滚烫心意的孩子。
      身后床垫微微一陷,江亦轻轻躺了上来。
      床不算大,两个人躺下,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中间隔着一寸空荡的距离,却隔不住汹涌蔓延的思念。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叶瑾能清晰听见身后人沉稳的心跳,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后颈,酥麻滚烫,让他浑身微微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深。
      叶瑾刻意往里靠了靠,背脊绷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尊不敢松动的雕像。
      他闭着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这片好不容易落定的安静。
      他不敢回头。
      不敢看身后的江亦。
      因为他太清楚了,只要对上那双隐忍了七年的眼睛,他所有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所有克制、所有假装平静的外壳,都会轰然碎得彻底。
      身后,江亦一直没动。
      他静静躺着,侧脸对着叶瑾的背影,视线一寸寸描摹那道单薄、清瘦的脊背。
      七年没见。
      这个人瘦得依旧让人心疼。
      少年时还有一点软肉的肩背,被岁月、被压抑、被无数个独自煎熬的日夜磨得骨线清晰,单薄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江亦的喉结,在黑暗里极轻地滚了一下。
      心底翻涌的不是炽热,是酸。
      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堵满胸腔的酸涩。
      他晚了七年。
      他的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岁月里,一个人怕过、痛过、哭过、拼过、熬过人命最黑的黑夜。
      他一个人守住哥哥的冤屈,一个人在高三深夜躲在错题本后面藏证据,一个人压住心动、压住想念、压住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而他,一无所知地等、一无所知地怨、一无所知地遗憾。
      江亦的指尖,先动了。
      极慢、极轻,像是怕触碎一件供奉了七年的珍宝。
      他先试探着,伸出一点指腹,悬在叶瑾腰侧的空气上。
      离他的衣服,只有一厘米。
      这一厘米,是七年。
      是无数次想触碰又收回的手,是无数次梦里落空的拥抱,是无数次青春落幕时,来不及的靠近。
      指尖悬空,微微发颤。
      他不敢落下去。
      怕吓到他,怕唐突他,怕自己这迟来的亲昵,对叶瑾来说是打扰,是负担,是又一场随时会破碎的温柔。
      僵持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风都慢了。
      久到叶瑾的呼吸慢慢平稳,像快要睡着,又清醒得每根神经都绷着。
      终于。
      江亦的指尖轻轻贴上了叶瑾的衣料。
      很软。
      带着叶瑾身上常年干净、温柔、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纸墨香。
      就是这个味道。
      七年,他想念了无数次。
      指尖贴着布料,不敢用力,只是轻轻贴着、轻轻碾过。
      像一个流浪了七年的人,终于摸到了自己唯一的归处。
      酸涩瞬间淹满四肢百骸。
      江亦低低喘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轻,只有自己听得见,哑得发苦:
      “叶瑾……我好想你。”
      他手臂一点点收拢。
      极慢、极缓、一寸一寸,把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七年缝隙,硬生生、温柔地、带着酸楚填满。
      手臂环上他腰侧的那一刻,江亦几乎是瞬间收紧又立刻克制地松了力道。
      不敢太紧,怕箍疼他。
      不敢太松,怕七年的风又把他吹走。
      最后停在一个小心翼翼、堪堪圈住的力度。
      温热的掌心完全贴上他单薄的腰腹。
      叶瑾整个人猛地一僵。
      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瞬间热了。
      浑身血液像瞬间停滞,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烫得他指尖发麻、心口发酸。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人的温度。
      滚烫、真实、活生生的。
      不是梦里抓不住的幻影,不是回忆里褪色的少年,是等了他七年、念了他七年、从未放下他的江亦。
      江亦的胸膛轻轻贴着他的后背。
      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稳稳重叠。
      咚、咚、咚。
      沉稳、有力。
      像在替他弥补七年所有孤单的深夜。
      可越是安稳,越酸涩。
      叶瑾鼻尖发酸,眼眶滚烫。
      他突然很想哭。
      江亦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别躲。”
      他贴着发丝低语。
      “就这一次……让我抱。”
      “七年了,叶瑾。”
      “我真的…撑了好久。”
      他抱着他,手臂微微发抖。
      他忍了七年的拥抱,忍了七年的靠近,忍了七年的想念。
      重逢之后不敢逼他、不敢吓他、不敢贪心,连一句喜欢都小心翼翼。
      现在终于抱到了。
      江亦缓缓把脸埋进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满鼻都是叶瑾的味道。
      久违到让人心口发疼。
      他轻轻、极轻地收了收手臂,将人更贴合地抱向自己。
      两人背脊完全相贴,体温彻底相融。
      江亦低声,近乎呢喃,一字一字,苦得发颤:
      “我以前总怪你。”
      “怪你不回头,怪你不找我,怪你放下得比我快。”
      “原来你那时候……是在拼命活着。”
      叶瑾被他抱得浑身发软。
      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碎了。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抿着唇,眼底的温热一层层漫上来,蓄满、发胀、快要溢出来。
      他微微蜷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江亦怀里缩了缩。
      像漂泊半生终于归巢的小兽,温顺、脆弱、满心委屈。
      这个小动作彻底击溃了江亦所有克制。
      他猛地收紧手臂,极紧、极沉,带着压抑七年的委屈与思念,狠狠抱住他。
      却在下一秒,又立刻温柔放轻力度,怕勒痛他、怕吓到他。
      “以后我不让你一个人了。”
      “再也不让了。”
      江亦闭着眼,抱着怀里温热的人,眼底酸胀得厉害。
      叶瑾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背脊一点点软下来,完完全全靠进江亦怀里。
      他微微偏头,脸颊贴着枕头,睫毛湿得彻底。
      江亦抱着他,手臂稳稳圈着他的腰,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小腹,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安抚。
      叶瑾窝在江亦怀里,呼吸浅浅的,带着一点隐忍过后的湿哑,背脊温顺地贴着他的胸膛,单薄的肩头微微蜷着,是彻底卸下防备的模样。
      室内暗得温柔,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浅浅铺在枕头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清清薄薄一层。
      江亦抱着他,掌心稳稳熨帖着他微凉的腰侧,心底的酸涩迟迟散不去。
      太乖了。
      太疼了。
      他的少年,熬了太多不该熬的苦。
      江亦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他柔软的发顶,呼吸微颤。
      原本只想这样抱着。
      只想安安静静守一夜,看着他安稳睡去,弥补七年所有缺席。
      可情绪满得太盛,爱意沉得太浓。
      久到一个拥抱,已经装不下所有的想念。
      江亦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覆上一层深沉又克制的滚烫。
      他极轻地、缓缓地,松开一点手臂的力道,微微侧身。
      叶瑾察觉到身后人的微动,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没有慌,只是微微绷紧了呼吸。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江亦抬手,指尖极轻地抚上他的侧脸,指腹擦过细腻微凉的皮肤,掠过他泛红的眼尾,最后轻轻扣住他的下颌,温柔地、一点点将他转过来。
      两人终于面对面。
      黑暗里,彼此的眉眼朦胧又清晰,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
      距离近得过分。
      江亦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温柔得卑微:
      “叶瑾……可以吗?”
      他想吻他。
      想吻他十七岁未完成的夏天,吻他七年独自熬过的黑夜,吻他所有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勇敢。
      叶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积攒许久的湿意彻底翻涌。
      他轻轻点头,唇瓣微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得到应允的瞬间,江亦俯身。
      没有莽撞,没有急切。
      只是轻轻、缓缓地,覆上了他的唇。
      是他们横跨七年的第一个吻。
      江亦的吻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意,小心翼翼地碾过他柔软的唇瓣,一寸一寸。
      他吻得克制至极,却又深情泛滥。
      像是在弥补十七岁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像是在安抚他七年孤身负重的狼狈,像是在告诉所有缺席的岁月——
      我终于找到你了。
      叶瑾闭紧双眼,长睫剧烈颤抖,温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悄悄滑落,洇湿了枕面。
      原来喜欢真的可以藏七年。
      原来想念真的可以熬日夜。
      原来两个孤独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在黑夜里,靠着彼此,圆满一次。
      他微微仰着头,温顺地承接这个迟来七年的吻,唇瓣轻轻回应着他的温柔,笨拙又真诚,带着少年从未褪去的赤诚。
      一吻很深,很长。
      最后极轻地蹭了蹭他泛红的唇角,才缓缓退开分毫。
      鼻尖依旧相抵,呼吸缠绵交织。
      黑暗里,两人眼底都盛着湿漉漉的温热与酸涩。
      江亦看着他含泪的眉眼,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再次伸手,将人牢牢揽回怀里,紧紧抱住。
      这一次抱得更紧,更踏实,再也没有一丝空隙。
      “不早了。”他贴着他的耳畔,嗓音温柔沙哑,带着吻后浅浅的缱绻,“睡吧。”
      “我抱着你睡。”
      叶瑾乖乖窝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的湿润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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