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冬》思路在迷路

77、试探 一整节

　　一整节早读课，叶瑾都坐得端正僵直，脊背绷得笔直。
　　他刻意将坐姿往课桌外侧挪了半寸，手臂始终规规矩矩收在自己桌沿，半点不越界，全程没有朝身侧的人多看一眼。
　　周遭的读书声朗朗不绝，可他的感官却被无限放大，身侧那人所有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苏楷始终没翻书，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黑色水笔，笔杆在修长的指骨间翻飞，划出利落的弧线，从无失手。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本就清冷的眼眸愈发淡漠。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叶瑾，仿佛身边突然多出来的同桌，不过是教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值分毫目光。
　　叶瑾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又莫名坠着一层沉甸甸的酸涩。
　　这样最好。
　　苏楷不好相处，桀骜冷戾，浑身是拒人千里的气场。既然如此，他安分守己、互不打扰，便是最稳妥的相处方式。他本就无心结交新的人，更不想和叶志远相关的人扯上半点纠葛，安安静静熬过这段陌生的时光就够了。
　　可心底深处，一个疑惑却死死盘踞着，挥之不去。
　　苏楷讨厌叶志远。
　　这一点，昨日楼下那一眼冷淡的漠视、旁人隐晦的议论、以及他周身对叶家近乎本能的抵触，都足以佐证。
　　苏姨是叶志远的前妻，但为什么离婚叶瑾并不知道。苏楷跟着母亲生活，常年不在此处，按理说，他该对叶志远形同陌路，无爱无恨才对，不该是这般带着刺骨的、本能的厌恶。
　　到底是为什么？
　　叶瑾垂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视线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叶志远为人偏执强势，心思深沉，手段狠厉，这些年管束他，对叶棠明那样狠厉，早已让他心生隔阂。可他始终看不透叶志远真正的底线和软肋。
　　倘若苏楷的抵触事出有因，或许，能让他看清自己从未摸清的、藏在冰冷表象下的真相。
　　整整一节课，两人零交流。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转头说笑、打闹，一扫早读的沉闷。
　　周遭人声嘈杂，唯独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身边的苏楷停下了转笔的动作，随手将笔丢在桌面，发出一声轻脆的响。他抬手扯了扯松垮的校服肩线，黑色棒球帽依旧扣在头上，随后单手撑桌，起身就要往外走。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带着少年人利落的骨感，周身裹挟着淡淡的烟草冷香，疏离又冷硬。
　　叶瑾下意识攥了攥指尖，心底的念头骤然冒头——机会。
　　他可以试着问问。
　　不用直白直白探问，只需旁敲侧击，总能探出一星半点线索。
　　念头起落间，叶瑾压下心底的忐忑，借着起身整理课本的动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不刻意也不突兀：“你……经常不在这边上课吗？”
　　这是最温和的开场白。
　　从他常年缺课、自由散漫的状态入手，不显窥探，只当是新同桌随口的好奇寒暄。
　　苏楷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与疏离：“与你无关。”
　　短短四个字，生硬干脆，直接堵死了所有后续的话语。
　　没有情面，没有迂回，赤裸裸的拒绝交谈。
　　叶瑾的话音卡在喉咙里，瞬间噎住。
　　他指尖微僵，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只看见苏楷冷硬的侧脸，下颌线绷紧，眉眼间戾气尽显，半点温和也无。
　　果然不好相处。
　　叶瑾心底轻叹，立刻收回所有试探的心思，垂下眼眸，轻声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他识趣地低头，不再多言，彻底收起了打探的心思。
　　没必要自讨没趣。
　　苏楷余光扫了他安分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嘲讽，没再多看他一眼，抬步径直走出了教室。
　　后排彻底空了下来。
　　叶瑾坐在位置上，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心底五味杂陈。
　　苏楷对他的抵触，对叶志远的厌恶，来得太过莫名，也太过浓烈。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任课老师讲课节奏极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与解题步骤。
　　班里同学都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沙沙作响。
　　苏楷直到上课两分钟后，才慢悠悠地从后门回来。
　　他没喊报告，径直走回座位，旁若无人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慵懒随意，完全无视讲台上的老师。
　　数学老师显然早已习惯他的做派，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苛责，继续讲课。
　　叶瑾余光轻轻扫过他。
　　少年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崭新的课本，干净得没有一笔字迹，随后单手支颐，侧脸对着窗外，全程散漫走神，半点听课的意思都没有。
　　即便如此，课间他随手翻出的上次月考成绩单，年级前列的名字赫然在目，刺眼又真实。
　　吊儿郎当，却天赋异禀。桀骜叛逆，却无人敢管。
　　这就是苏楷。
　　一节课下来，叶瑾始终恪守分寸，安安静静听课记笔记，刻意和身边的人保持着绝对的同桌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课间操，全班同学都起身排队下楼，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苏楷懒得做操，依旧趴在桌上小憩，手臂叠在桌面，脑袋埋在臂弯里，黑色的帽檐压住大半侧脸，遮住了眉眼，只剩一截利落的下颌。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零散喧闹声。
　　叶瑾收拾好书本，没有立刻跟着队伍离开。
　　心底的执念终究压不住。
　　他站在课桌旁，看着身侧熟睡般的少年，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想再试一次。
　　他放轻脚步，压着所有声息，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很讨厌叶志远？”
　　空气寂静无声。
　　桌上午睡的少年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下一瞬，苏楷骤然抬头。
　　帽檐抬起，那双深邃冰冷的黑眸直直看向他，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冽与沉沉戾气，目光锐利得像带着锋芒，直直钉在叶瑾身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