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冬》思路在迷路

76、开学 密闭的客房

　　密闭的客房里寂静无声，中央空调的冷风缓缓吹着，却吹不散叶瑾心底盘踞的酸涩。
　　他缓缓蹲坐在行李箱旁，指尖隔着层层布料，轻轻摩挲着压在最底下的照片。那是在成都二中的梧桐道下拍的，江亦站在他身侧，少年眉眼清隽，眼底盛着温柔的碎光，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温柔模样。
　　分开不过短短数日，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叶瑾闭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全是江亦的身影。
　　他真的好想江亦。
　　想成都漫天盛放的海棠，想临江晚风的温柔，想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可他不能回头。
　　叶志远的警告还字字刻在心里，那句 “别搞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像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了他所有的念想。他宁愿让江亦误会、让江亦讨厌自己，也绝不能让偏执狠厉的叶志远，查到半分他和江亦的羁绊。只要江亦安稳无忧，所有的委屈和思念，他都可以独自扛下。
　　胡思乱想间，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原本透亮的白日天光被暮色吞噬，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透过门缝漏进一点微弱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叶志远低沉的喊声：“吃饭。”
　　叶瑾快速压下眼底的湿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敛去所有脆弱的情绪，推门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味道清淡寡淡，一如这个冰冷陌生的家。
　　两人全程无话，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叶瑾扒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楼下的画面 —— 那个棕黑色头发的少年，冷淡的眉眼，疏离的气场，尤其是抬眼望过来的那一瞬间，几乎和江亦完美重合。
　　只是江亦从不抽烟，眼底是温柔是澄澈，而那个少年，浑身是桀骜不驯的戾气，冷漠得生人勿近。
　　吃完饭，叶瑾主动收拾碗筷，沉默洗完放回厨房。叶志远坐在客厅看新闻，全程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父子二人的隔阂，深不见底。
　　回到客房，叶瑾锁上门，终于卸下了所有紧绷的伪装。他瘫坐在铁架床上，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辗转难眠。
　　一夜浅眠，满脑子都是过往的碎片与那张相似的脸。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叶瑾早早起床收拾妥当，今天是他转来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
　　叶志远起得很早，没什么多余的叮嘱，只丢给他一串家门钥匙，冷声道：“自己去学校，别迟到，安分读书。”
　　叶瑾默然点头，接过钥匙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压抑的小区。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连风的味道都是陌生的。没有熟悉的海棠花树，没有临江的微风，更没有那个等他一起上学的少年。
　　打车抵达新的市一中，校门恢弘热闹，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嬉笑打闹，朝气蓬勃。可这般热闹鲜活的景象，落在叶瑾眼里，只剩满目荒芜。
　　没有江亦的地方，再热闹都是空城。
　　他拿着转学证明，一步步走进教务处办理手续。老师核对完信息，笑着叮嘱了几句，便将分班名单递给他：“叶瑾同学，你分到高二（3）班了，直接去教室找班主任报到就行。”
　　叶瑾轻声道谢，攥着纸张，沿着走廊逐层上楼。
　　高二楼层人声鼎沸，各班的读书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他循着门牌，慢慢走到（3）班门口。
　　早读课刚刚开始，教室里坐满了人，朗朗书声扑面而来。
　　班主任是个温和的女老师，姓李，见他站在门口，立刻笑着招手：“是新来的转学生叶瑾吧？进来吧。”
　　叶瑾应声走进教室，下意识抬眼扫过全班，准备做简单的自我介绍。
　　可目光掠过教室后排角落时，他的脚步骤然一顿，呼吸猛地滞住。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棕黑色的微染发丝，慵懒地搭在额前，头上随意扣着一顶黑色棒球帽，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里面的校服领口松散敞开。少年单手撑着下颌，视线散漫地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的模样，和昨日楼下的少年分毫不差。
　　是苏楷。
　　那个和江亦长得极度相像的不良少年。
　　心脏猛地一缩，叶瑾指尖瞬间绷紧，心底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
　　他竟然，和自己同班。
　　苏楷似乎察觉到了前方的目光，慵懒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抬眼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又是昨日那般猝不及防的对视。
　　苏楷的黑眸深邃冷淡，没有半分温度，上下慵懒打量了叶瑾一遍，眼底没有惊讶，没有善意，只有漫不经心的漠然，随即淡淡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周身的疏离感让人不敢靠近。
　　班主任的声音适时响起，拉回叶瑾的思绪：“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叶瑾同学，从成都转来的，大家以后多多照顾。叶瑾，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叶瑾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情绪，收敛心神，声音清浅平静：“大家好，我叫叶瑾。”
　　简短的一句话，说完便微微垂眸。
　　“班里只剩最后一个空位了，就在苏楷旁边。”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
　　话音落下，全班安静一瞬，隐约有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叶瑾心头微怔，只能拎着书包，一步步朝着教室最后排走去。
　　越走近，那股淡淡的、昨日残留的烟草余味，就越清晰。
　　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刚放好书包，就听见身侧的少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散漫又冷淡，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桀骜。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居然分给苏楷当同桌，新来的也太惨了吧……”
　　“谁不知道苏楷是咱们班最难惹的，妥妥的不良少年，逃课抽烟打架样样来。”
　　“别看他天天吊儿郎当的，人家是真的聪明，每次考试稳居年级前二十，妥妥的学神，就是不爱学、不爱搭理人。”
　　“听说他爸妈离婚了，他妈常年在外地工作，根本没人管他，他就一个人住在这边……”
　　零碎的话语，一点点拼凑出苏楷的全貌。
　　叶瑾这才彻底明白。
　　他是苏姨的孩子。
　　苏姨和叶志远离婚后，苏姨远赴外地工作，无人看管，独自独居在此。
　　那么是因为什么，才导致苏楷会讨厌叶志远呢？
　　身旁的少年始终姿态慵懒，全程没有看他一眼，指尖转着黑色的笔，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新来的同桌，都入不了他的眼。
　　叶瑾坐直身子，目视前方，可心绪早已翻江倒海。
　　身边坐着一张酷似江亦的脸，却有着全然不同的性格与气场。
　　相似的眉眼，截然相反的人。
　　这残忍的相似，像一根细密的针，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
　　只要余光稍稍偏移，就能看见这张复刻般的脸庞，勾起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思念。
　　思念泛滥成灾，汹涌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又想起了远在成都的江亦。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上课，会不会还在介意当初自己一次次的冷淡疏远。
　　会不会，真的已经彻底讨厌他了。
　　早读的读书声还在耳边回荡，周遭热闹喧嚣，可叶瑾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满心荒芜的思念，和身侧那张刺痛人心的相似眉眼。
　　他抬手，悄悄攥紧了桌下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