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冬》思路在迷路

5、重庆 冲刺培

　　冲刺培优班持续了三四天，叶瑾和江亦就互骂了三四天。
　　许文擎是高二（5）班的学生，叶瑾的朋友。许文擎是一个非常抽象的男生，可以说是开口就是梗。
　　许文擎，一个美术生，天天画老师的丑照。
　　高二（5）课间非常闹腾，所以有很多外班同学趁乱进班玩。
　　周五叶瑾没有去学校，因为他爸爸罕见的回国了。
　　叶瑾父母在叶瑾两岁的时候离婚，母亲改嫁，父亲出国工作，叶瑾跟着小姨生活。叶瑾小姨叫叶琳，叶琳从小叛逆，二十九岁才找男朋友，叫李敬渊，直接登记了，叶琳是律师，李敬渊是心理医生。叶瑾的父亲已经十五年没有回国了。
　　叶瑾周四晚上已经请好假并且和许文擎说了一句，许文擎自然站在叶瑾这边，叶瑾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周五一早，叶瑾六点半就醒了，帮着小姨和小姨夫整理行李。他们和叶瑾父亲约在重庆机场见面。叶瑾他们要从成都市坐四小时飞机过去，九点的飞机，叶瑾难掩激动。
　　叶瑾小姨很爱叶瑾，把他当自己孩子，但只有小姨和小姨夫的爱。缺失了十几年的亲情，叶瑾内心很幼稚，很矛盾，一个全身带刺的小孩，莽莽撞撞长大。
　　叶瑾从床头够来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名字叫“擎天柱”的好友发微信，简称用表情包轰炸许文擎。
　　许文擎几分钟后才回。
　　擎天柱：？你很激动我理解，但能不能别这么亢奋，你兄弟我今天还得上学
　　叶子：正好，醒了就去背单词，我相信你哦wink jpg.
　　擎天柱：？我又不是年级第二，我是美术生，走艺考的，不需要这么拼命
　　叶子：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七点钟，叶瑾小姨夫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像个苦力一样被小姨指挥。叶琳靠在玄关柜上，指尖夹着车钥匙，挑眉瞥了一眼自家爱人，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嚣张又温柔：“动作快点，等会儿赶不上值机，叶瑾该跟你闹了。”
　　小姨夫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把叶瑾的头发：“我们瑾瑾今天是大宝贝，谁敢耽误。”
　　叶瑾被揉得头发乱糟糟，却一点不恼，反而弯着眼笑。这是他在小姨家最放松的样子，没有在学校里跟江亦互怼时的尖锐，也没有平时装出来的冷淡，只剩下藏不住的期待和一点点无措。
　　十五年了。
　　那个在他两岁时就消失在生活里的父亲，终于要回来了。
　　他低头又点开手机，对着“擎天柱”的对话框噼里啪啦打字，手指都带着雀跃。
　　叶子：我要出发去机场了！四小时后落地重庆！
　　叶子：激动到想原地翻三个跟头.jpg
　　擎天柱：……知道了知道了，祝你父子相见愉快，别一见面就吵架
　　叶子：滚啊，我爸七年没见我，疼我还来不及
　　擎天柱：行，那我坐等你回来跟我炫耀，顺便帮我带瓶重庆那边机场的限定汽水
　　叶子：看心情
　　叶瑾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小姨和小姨夫出门。清晨的成都市还带着微凉的风，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脸上，暖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坐进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其实他根本不确定。
　　十五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少年，足够一个陌生人变得比路人还遥远。他嘴上说得嚣张笃定，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鸟，怕期待落空，怕见面尴尬，怕那句迟到了十几年的“爸爸”，说出口都生疏。
　　叶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轻轻开口：“紧张？”
　　叶瑾立刻梗着脖子摇头：“没有。”
　　“嘴硬。”叶琳笑了一声，“见就见了，他是你爸，这改不了。但你记住，就算他不好，你还有我和你小姨夫，我们永远站你这边。”
　　小姨夫也附和：“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陪着你。”
　　叶瑾鼻子忽然一酸，飞快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他从小就没有完整的家，别人有父母接送，他只有小姨；别人有生日蛋糕和全家合照，他只有小姨和小姨夫的礼物。她们给了他全部的爱，却填补不了那一块从两岁就空缺的位置。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地扎进成都市机场的车流，连红绿灯都像是在为他们让路。不过十几分钟，气派的航站楼便撞进视野，巨大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车刚停稳，叶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门下了车，冷风一吹，反倒让他更加清醒。小姨和小姨夫一前一后拖着行李，三人脚步不停，径直冲进出发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旅客交谈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紧。电子屏上一排排航班信息滚动着，叶瑾一眼就锁定了重庆那一行。
　　小姨看了一眼叶瑾，又看向李敬渊，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
　　三人直奔值机柜台，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他们。机票、证件递过去，机器“嘀”地一响，登机牌顺利打印出来。叶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腹都有些发烫——这张纸，正把他一点点推向那个缺席了十五年的人。
　　过完安检，踏上前往登机口的通道，叶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马上，就要登机了。
　　马上，就要飞了。
　　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
　　登机前，叶瑾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如果爸爸再婚了呢？如果爸爸不要我了呢？如果爸爸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呢……
　　舒缓的轻音乐顺着耳机流进耳朵，李敬渊随口道：“缓解压力”。叶瑾似懂非懂听话照做。
　　音乐一点点压下他心里翻涌的胡思乱想，飞机开始登机，叶瑾被小姨和小姨夫牵着走，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得厉害。
　　四小时的飞行，窗外是一成不变的云海。
　　叶瑾闭着眼，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小时候模糊的影子，一会儿是这些年小姨和李敬渊照顾他的画面，一会儿又跳到那个从未真正出现过的父亲。
　　飞机落地重庆机场，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叶瑾的心跳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取完行李，走向到达口，人潮拥挤，他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比照片里老了一点，也更稳重了，穿着简单的外套，站在人群里，目光直直地朝出口望。
　　是爸爸。
　　叶瑾脚步顿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凉。
　　男人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却又不敢太急，像是怕吓到他。
　　“瑾瑾。”
　　一声轻唤，带着七年的生疏，也带着藏不住的疼惜。
　　叶瑾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称呼，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父亲身后，轻轻走过来一个女人。
　　气质很温和，眉眼柔软，手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装饰，看向叶瑾的眼神没有打量，没有疏离，只有很平静的善意。
　　父亲有些局促地侧了侧身，声音放轻：“瑾瑾，这是……我后来在一起的人，你可以叫她苏阿姨。”
　　叶瑾猛地一怔。
　　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早就预料到、却还是落空的空落。
　　原来，真的像他最怕的那样，爸爸有了新的家庭。
　　苏阿姨没有上前逼他亲近，只是很温和地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我经常听你爸爸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她很懂分寸，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给他压力，也不显得冷漠。
　　叶瑾看得出来，她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很好的人。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清楚——
　　父亲的生活里，早就有了新的家人，新的日子。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小心翼翼：“瑾瑾，爸爸知道……这十几年委屈你了。我现在在这边工作、生活，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很多事情，已经不能像你小时候那样了。”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没有找借口，也没有画大饼。
　　“我没有办法把你接到身边生活，这边的环境、我的工作、还有很多现实的事情，都不允许。”
　　叶瑾低下头，看着地面，鼻尖有点酸，却意外地没有那么难受。
　　其实他早就懂了。
　　十五年不在，就已经是一辈子的不在了。他的家，从来不是父亲未来的生活，而是成都那个有小姨、有李敬渊的小房子。
　　父亲伸手，轻轻、试探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但爸爸保证，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会给你打电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消失就是十好几年。你愿意……给爸爸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苏阿姨站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里带着支持。
　　叶瑾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眼睛有点红，却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嗯。”
　　他不恨，不怨，也不指望再回到小时候。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句迟到的承认。
　　而现在，他得到了。
　　父亲不是不要他，只是——
　　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而叶瑾的生活，一直都在成都，在小姨和小姨夫身边。
　　叶琳上前一步，轻轻把叶瑾往身边带了带，语气平静又有力量，对着叶瑾父亲点了点头：“孩子我会照顾好。你有空，就多看看他。”
　　李敬渊也笑了笑，语气温和：“叶瑾很懂事，你们不用太担心。”
　　父亲释怀一笑：“咱们这周末就在这边过吧，带着瑾瑾玩玩。”
　　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几个人身上。没有争吵，没有……狗血，没有勉强。
　　叶瑾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和他身边温柔的新家人，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早上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他失去过一个完整的家，却早就被小姨和小姨夫重新拼凑出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而父亲，只是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不一起生活，不代表不能相见。
　　不一起生活，才是对所有人都最体面、最舒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