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冬》思路在迷路

45、星星 同学们

　　同学们一窝蜂往公园里冲，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散得七零八落，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盖过了风吹花瓣的簌簌声。有人刚进门就举着手机对着花海一顿猛拍，有人直接冲进花树下转圈，让花瓣落得满身都是，还有人刚走两步就掏出零食开吃，包装袋哗啦一响，立刻引来一圈同学围过来分吃。
　　叶瑾被人流挤得晃了两下，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擦过江亦的胳膊。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各自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叶瑾的耳根，已经悄悄红透了。
　　“慢点跑！别踩花草！”班主任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根本没人听，大家早就撒欢似的钻进了海棠林里。
　　乐文茵一把拽住叶瑾的书包带，把他往人少一点的湖边拉：“别跟他们挤，咱们走这边，拍照清净。”
　　叶瑾被她拉着走，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后飘——江亦没跟张亦一起疯跑，就安安静静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像一道沉默又安心的影子。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比整片花海还要惹眼。
　　“你再瞟，眼睛都要粘人家身上了。”乐文茵斜他一眼，笑得贼兮兮。
　　叶瑾立刻绷起脸：“我没有！我看路呢！”
　　“行，你看路。”乐文茵也不拆穿，往旁边让了让，“刚好，江亦过来了，你俩慢慢看路，我去找许文擎他俩。”
　　说完她一溜烟就跑了，留下叶瑾一个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两秒，脚步声停在身边。
　　江亦的声音轻轻响起：“不走吗？”
　　叶瑾抬头，撞进他眼底浅浅的光，心跳猛地一乱，赶紧往湖边走：“走、走啊。”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身边是漫天飘飞的海棠花瓣，脚下是落了一层粉白的小路。风一吹，花香裹着暖意扑过来，连空气都变得软乎乎的。
　　叶瑾攥着书包带，手指都有点紧张得发僵，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花……真好看。”
　　“嗯。”江亦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看花，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很轻，“比花好看。”
　　叶瑾整个人一僵，脚步都顿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江亦，对方却已经移开目光，望着湖面，侧脸平静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你说什么？”叶瑾声音都有点飘。
　　江亦侧过头，眼底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没什么，我说风挺大。”
　　叶瑾：“……”
　　他怀疑自己刚才出现幻觉了。
　　可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藏不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踢地上的小石子，一路走一路慌，一路慌一路甜。
　　不远处，张亦正把一朵海棠花别在许文擎的校服领口上，许文擎傻乎乎地摸着领口：“干嘛啊？”
　　“好看。”张亦笑得一脸坦荡，“配你。”
　　许文擎立刻乐了：“真的吗？那我也要给你别一个！”
　　说着就伸手往张亦头上乱插花瓣，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传得老远。
　　乐文茵举着手机在旁边疯狂抓拍，嘴里还念念有词：“素材够了够了，回去能剪八百字小作文。贴吧再爆火一次！嘘…小点声，别被正主听见。”
　　叶瑾看着他俩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时又和江亦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亦正看着他，眼神安安静静的，像把他刚才所有的小动作、小慌乱，全都收进了眼里。
　　叶瑾赶紧别过头，心脏又开始咚咚乱跳。
　　他们沿着湖边绕了小半圈，路过石桥，路过小亭子，路过一片开得最盛的海棠林。
　　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叶瑾偷偷捡了好几片形状完整的花瓣，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想带回学校，夹在课本里，好像这样就能把今天的花香和阳光一起留住。
　　江亦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悄悄帮他挡开身边挤过来的同学，让他能安安稳稳收好花瓣。
　　等大家疯够了、拍够了、零食也吃得差不多，班主任才拿着小喇叭在门口喊集合，准备去今晚住的民宿。
　　一群人拖拖拉拉排好队，一个个蔫头耷脑，刚才有多疯，现在就有多累，上车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睡倒一片。
　　叶瑾也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往旁边歪了过去，轻轻靠在了江亦的肩膀上。
　　他自己没醒，江亦却僵了一下，没动，就这么安安静静让他靠着，一直到民宿门口。
　　民宿是一栋带着小院子的小楼，白墙灰瓦，门口也种着几株海棠，傍晚的风一吹，花瓣轻轻落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的。
　　班主任拿着名单站在门口喊：“一到五班，全部住一楼！二楼三楼是其他班，不准乱跑！晚上十点准时查房！不准熬夜！不准偷偷玩手机！”
　　同学们有气无力地应着，拖着书包往房间里走。
　　叶瑾和许文擎分到了一间双人间，刚进门，许文擎就往床上一瘫，哀嚎道：“累死我了！我再也不要走路了！”
　　叶瑾把书包往旁边的空床上一扔，也跟着瘫了下去，浑身的骨头跟散架了一样，酸得不行。今天光是在海棠林里走来走去，就快把这半个月的路都走完了。
　　“我腿都快断了。”许文擎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早知道这么累，我就不跑那么快了。”
　　叶瑾深有同感，闭上眼睛就不想动，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下午的画面——江亦说的那句“比花好看”。
　　一想到这儿，他又猛地睁开眼，耳根悄悄发烫。
　　不行不行，不能想。
　　越想越睡不着。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还伴随着张亦的声音：“许文擎！叶瑾！开门啊！打牌！”
　　许文擎“噌”地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来了来了！”
　　他一把拉开门，张亦已经举着一副扑克牌站在门口，笑得一脸贱兮兮：“我就知道你俩没睡，走，去我们房间打牌，四缺一，乐文茵也过来了。”
　　“乐文茵不是跟别的女生一间吗？”叶瑾愣了一下。
　　“人家跟室友打了声招呼就跑过来了，说跟我们玩比较有意思。”张亦摆摆手，不由分说就把两人往隔壁拽，“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
　　叶瑾半推半就地被拉到隔壁房间，一开门就看见乐文茵已经盘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几包零食，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挥挥手：“可算来了，就等你俩了！”
　　江亦靠在桌边，安安静静地收拾着刚拿出来的洗漱用品，听见动静抬了下头，目光轻轻落在叶瑾身上，又很快移开，耳尖却微微泛了点浅红。
　　这间房是江亦和张亦的双人间，空间不算小，四张椅子一摆，刚好凑成一个小牌桌。
　　许文擎最积极，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打什么打什么？斗地主？还是升级？”
　　“斗地主！简单！”张亦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摆明了要跟许文擎一头，“输了的人喝水！一大杯！”
　　“喝水就喝水！我还怕你？”许文擎斗志昂扬。
　　乐文茵坐在对面，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叶瑾，拍拍身边的位置：“叶瑾，坐这儿。”
　　叶瑾刚坐下，就感觉身边的位置微微一沉——江亦也坐了下来，就在他旁边。
　　两人的胳膊挨得极近，只要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对方。
　　叶瑾的心跳瞬间又开始不安分，假装认真盯着手里的牌，耳朵却竖得老高，连身边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牌局一开局，整个房间立刻炸了锅。
　　张亦嗓门最大，出牌跟喊口号一样：“对A！”
　　许文擎不甘示弱：“对2！管上！”
　　乐文茵抱着胳膊，一脸淡定：“王炸。”
　　张亦和许文擎：“……？？？”
　　“乐文茵你是不是出老千！”张亦哀嚎。
　　“技不如人就别乱叫。”乐文茵笑得一脸得意，拆开一包薯片咔哧咔哧地吃，“快，喝水，愿赌服输。”
　　许文擎老老实实端起杯子猛灌，喝完一抹嘴：“再来！我就不信了！”
　　几个人吵吵闹闹，笑声快把房顶掀了。叶瑾本来还挺紧张，可被这气氛带着，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跟着出两张牌，被逗得忍不住笑。
　　他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脸颊带着一点浅红。江亦坐在旁边，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手里的牌出得慢悠悠的，心思明显不在牌上。
　　张亦看在眼里，偷偷跟乐文茵交换了一个“我懂了”的眼神，两个人故意把叶瑾和江亦夹在中间，时不时还放水，让他俩多待一会儿。
　　打着打着，时间一点点滑向深夜。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海棠的声音。房间里的灯光明亮，映得少年人的脸庞格外清晰。
　　叶瑾打了个哈欠，眼睛有点发酸。
　　许文擎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牌都拿不稳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困死了。”许文擎把牌一扔，往床上一倒，“我先回去睡了，你们继续吧。”
　　张亦也伸了个懒腰：“那我也睡了，困死。乐文茵你也赶紧回你房间吧，等会儿查房被抓到就完了。”
　　乐文茵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出门前还特意回头看了叶瑾一眼，对着他偷偷挤了挤眼睛，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机会给你了，自己把握。
　　叶瑾被她看得脸颊一红，假装收拾桌上的零食袋。
　　没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叶瑾和江亦两个人。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叶瑾有点不自在，攥了攥衣角：“我、我也回去睡了……”
　　他刚站起身，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江亦的手指微凉，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叶瑾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等一下。”江亦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跟我出来一下。”
　　叶瑾的心跳“咚咚”地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没挣脱。
　　江亦松开他的手腕，轻轻拉开门，朝他示意了一下。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生怕吵醒已经睡熟的张亦和许文擎。
　　走廊里安安静静，灯都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江亦带着他走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下，那里有一张小小的石凳。
　　“坐。”
　　叶瑾乖乖坐下，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头顶是整片干干净净的夜空，星星一颗挨着一颗，亮得惊人，像被人撒在深蓝色绸缎上的碎钻，安静又温柔。
　　没有城市的灯光干扰，每一颗都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这里的星星……好多啊。”叶瑾忍不住轻声感叹。
　　江亦也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夜里的海棠花香。
　　他抬头望着星空，声音很轻、很软，像晚风一样拂过耳畔：
　　“我……很喜欢在夜晚聆听星星，因为它们说不定，听过你没对我说出口的那些心事。”
　　叶瑾猛地一震，转头看向江亦。
　　月光落在江亦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眼底盛着浅浅的星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那一刻，叶瑾忽然就明白了。
　　他偷偷的注视、慌乱的心跳……
　　所有他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喜欢，江亦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叶瑾的眼眶微微有点发热，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于是他也抬起头，和他一起望着满天星光。
　　风轻轻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发顶、肩头、手背上。
　　身边是自己偷偷喜欢了很久的人，眼前是整片温柔的星空。
　　十七岁的夜晚，安静，青涩。
　　“江亦……”叶瑾轻声开口，声音有点软。
　　“嗯。”江亦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叶瑾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眼里盛着星光，也盛着眼前这个人。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星星知道，风知道，海棠知道，他们两个人，也都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查房老师的脚步声。
　　江亦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回去吧，被抓到要被罚的。”
　　叶瑾点点头，跟着他站起身。
　　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在落满花瓣的小路上，轻轻靠在一起。
　　回到房门口，叶瑾小声说：“那我进去了。”
　　“嗯。”江亦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晚安。”
　　“晚安。”
　　叶瑾轻轻推开门，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江亦还站在原地，直到他进门，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许文擎早就睡得昏天暗地，打着轻轻的呼噜。
　　可叶瑾却一点都不困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一直忍不住往上扬。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海棠花香轻轻飘进房间。
　　他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轻轻翻开，里面夹着下午捡的海棠花瓣，干燥、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叶瑾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心里甜得快要溢出来。
　　原来有些喜欢，真的不用大声说。
　　这个开满海棠花的春天，这个有星光、有少年、有心动的夜晚，会被他牢牢记住，很久很久。
　　你没明着回应我半句喜欢，可我心里跟开了挂一样，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你所有没说出口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