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80、红雪 不知是法阵

　　昆仑之巅早已不复往日仙气缭绕的模样，断裂的玉阶散落满地残剑碎符，四处横陈着弟子与长老的尸身，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怨灵的阴冷戾气，沉沉压在每一个活人的心头。
　　程贺兰深知再不能坐以待毙，只要斩杀魏中魁，便能中断法阵，护住残存弟子一线生机。他屏气凝神，压下身上数道深浅不一的旧伤，脚下灵力翻腾，身形如一道惊鸿朝着血阵阵眼方向疾驰而去。
　　可魏中魁早已布下层层杀阵，哪里会给他近身的机会。两道裹挟着浓郁阴煞之气的赤红身影自祭坛两侧虚空骤然窜出，狰狞的面孔上布满血红鳞甲，猩红竖瞳死死锁定奔袭而来的程贺兰，正是魏中魁特意留守在身侧的两只鬼刹。
　　不等程贺兰再往前踏出一步，两只鬼刹已然呈合围之势封锁住他所有退路。左侧鬼刹率先发难，裹挟着万斤巨力的漆黑拳风破空袭来，带着撕碎空气的刺耳嗡鸣狠狠砸向程贺兰胸口。仓促之间，程贺兰只能横剑格挡，磅礴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遍四肢百骸，他浑身气血剧烈翻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重重掀飞，翻出数丈之远才堪堪止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
　　还未等他撑着凌霄剑勉强稳住身形，右侧鬼刹已然纵身扑至身前，十根泛着幽冷黑光的利爪锋芒毕露，直奔他的胸膛要害，意图一击刺穿心脉，彻底终结这位昆仑掌门的性命。生死一线之际，程贺兰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拼尽残存灵力猛地向侧面翻滚闪避，锋利的利爪擦着他的衣襟狠狠抓下，坚硬的道袍瞬间被撕裂，肩头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刺骨的阴寒顺着伤口钻进经脉，不断侵蚀着他体内的灵力根基。
　　避过致命一击的刹那，程贺兰反手握住凌霄剑剑柄，将体内积攒大半的灵力尽数灌注剑身。青白色剑光骤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凌厉剑气，气贯长虹般朝着身后追击而来的鬼刹劈斩而下。剑光所过之处，阴煞红雾尽数被凌厉剑气消融，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鬼啸，那只鬼刹来不及躲闪，从头顶至下腹被一剑劈成两半，残存的阴魂瞬间被凌霄剑的浩然灵力绞碎消散。
　　可这倾尽修为的一剑，几乎耗空了程贺兰体内所有灵力。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丹田灵力枯竭，连握剑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仅剩的那只鬼刹见状凶性大发，不断挥舞利爪疯狂袭杀而来，程贺兰再无力施展大范围剑招，只能凭借数十年沉淀的战斗经验左右腾挪，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身上新添无数细碎伤口，每一次躲闪都耗费着他仅剩的体力。
　　混乱缠斗之间，一道矮胖的身影绕到战场后方，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缠斗中的程贺兰，眼底满是贪婪与阴狠。此人正是御灵司秃头长老冯夷，也是一众长老里最拥护魏中魁之人。冯夷向来利欲熏心、好大喜功，毕生所求不过金银美女、荣华富贵，此番魏中魁发动血祭大战，他拼尽全力冲在最前线，只为立下战功，博得魏中魁的赏识，日后便能在御灵司手握大权，享尽世间富贵。方才正面战场死伤无数，他迟迟没有找到建功的机会，如今见昆仑掌门灵力枯竭陷入缠斗，绝佳的偷袭良机摆在眼前，冯夷心中狂喜，手持一对小金锤，蓄力高举双锤，眼看就要落下致命一击，常年修行练就的神魂感知让程贺兰敏锐捕捉到身后袭来的凛冽杀机。他来不及回头细想，借着身前鬼刹扑来的力道猛地旋身转身，凌霄剑自上而下猛然倒劈而出，汹涌的剑气瞬间迸发。冯夷万万没有料到偷袭会被提前察觉，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防御，强横剑气狠狠撞在他胸口，肥胖的身躯直接被掀飞数丈开外，重重砸落在满地尸骸之间。
　　可就是这转瞬耽搁的片刻，仅剩的那只鬼刹已然冲到近前。程贺兰灵力耗尽，身法迟滞半拍，避无可避，泛着幽红寒光的利爪狠狠穿透他的腹部，煞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体内。剧烈的剧痛席卷全身，程贺兰闷哼一声，低头看着贯穿胸腹的利爪，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大半截衣摆。
　　远处被层层御灵司修士围困的程璇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身受致命重创，撕心裂肺的呼喊卡在喉咙里，下意识便要冲破包围圈奔赴过去。身侧的白玉堂一把死死拽住她的手臂，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又决绝：“不能去！此刻上前不过白白送命，你若陨落，你父亲所有的牺牲便毫无意义！”
　　程璇玑奋力挣扎，泪水模糊了视线，看着父亲单薄染血的身影，心口像是被无数利刃反复切割，悲痛与无助将她彻底裹挟，只能攥紧双拳，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惨烈战局。
　　程贺兰隔着纷乱的刀光剑影望向女儿所在的方向，腹部的剧痛不断蚕食着他最后的生机，丹田灵力早已枯竭，经脉寸寸受损，他清楚自己今日绝无生还可能。若是就此倒下，这只鬼刹定会继续追杀残存的昆仑弟子，女儿也难逃血祭献祭的宿命。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用尽胸腔里最后所有气力，朝着程璇玑的方向放声嘶吼：“快走！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贺兰周身骤然亮起耀眼的金色神魂灵光。他毅然选择祭出自身苦修百年的本命神魂，引爆全部神魂之力。
　　轰然一声震彻昆仑群山的血爆之声响彻天地，金色神魂冲击波以程贺兰为中心疯狂向外席卷开来。身前那只刺穿他腹部的高阶鬼刹瞬间被狂暴的神魂之力碾成漫天阴煞碎雾，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存。刚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打算再度上前偷袭的冯夷首当其冲被冲击波狠狠击中，肥胖的身躯再次倒飞出去，体内五脏六腑尽数震裂，落地之后便蜷缩在血泊之中，大口大口呕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再也无力起身。
　　不远处祭坛上的魏中魁同样被这股狂暴的神魂爆炸波及，他面色微沉，迅速抬手撑起一层厚重的黑色防护罩。金色冲击波撞在防护罩之上，掀起阵阵剧烈涟漪，他身形微微晃动片刻便稳稳站住，仅仅片刻的停滞之后，便再度面无表情地催动法印，头顶血色法阵流转得愈发妖异猩红，丝毫没有停下血祭大阵的打算。
　　战死之人的鲜血、溃散修士的怨灵，皆是催动大阵运转的绝佳养分，昆仑战场每一个人的陨落，都在为魏中魁的阴谋添砖加瓦。昆仑百年传承，此刻已然走到覆灭边缘。
　　昆仑原本十三位坐镇宗门的长老，历经连日血战已然陨落过半，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长老们冰冷的尸身。仅剩的仰天长老与云月长老作为此刻战场之上修为最高的两大战力，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道袍破碎不堪，灵力近乎透支，依旧手持法器死死护住身后残存的年轻弟子，一次次抵挡御灵司修士与各路厉鬼的轮番猛攻。
　　战场另一侧，赵山亲眼目睹挚友洛川惨死在厉鬼爪下，巨大的悲痛化作滔天怒火，彻底冲垮了他心中的畏惧。他手持长刀悍不畏死冲入敌阵，凭借一腔悲愤接连斩杀数名御灵司弟子，刀刀狠戾决绝，可双拳难敌四手，一只潜藏在暗处的狰狞厉鬼骤然突袭，尖锐的鬼爪径直洞穿他的胸膛。楚河见状不顾一切冲上前想要施救，却被厉鬼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玉石柱上，口中鲜血喷涌而出，双膝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挣扎数次都无力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山缓缓倒在满地猩红之中。
　　孙千里蜷缩在残破的殿宇角落，看着身边同门一个个接连陨落，悔恨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神。他无数次在心底痛恨自己往日懈怠修行，贪恋安逸，不肯刻苦打磨修为，如今大难临头，既护不住朝夕相伴的同门，亦无法保全自身性命。一名御灵司修士持剑穿过纷乱黑雾，冰冷剑锋精准刺穿他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孙千里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悄无声息倒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血祭大阵不断汲取着战场之上的鲜血与怨灵，天地之间的气息愈发阴冷诡异。铅灰色的苍穹沉沉下压，仿佛下一秒便会倾覆整片昆仑群山。不知是法阵即将彻底成型引发天地异变，还是漫天惨烈的牺牲触动了天地悲戚，片片鹅毛大雪骤然从阴沉的天际飘落。
　　洁白的雪花还未坠落至残破的玉阶殿宇之上，便被空中弥漫的浓烈血气浸染，转瞬化作漫天猩红。红色雪花洋洋洒洒漫天飞舞，轻轻落在冰冷的尸身、断裂的兵器、破碎的宗门牌匾之上，将巍峨千年的昆仑殿宇，彻底笼罩在一片凄厉悲壮的血色之中。
　　魏中魁立于血色祭坛之巅，望着漫天飘零的红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意。包围圈层层收紧，所有残存的昆仑修士都无路可退，今日，无人可以逃离这片献祭之地，所有人，都将成为血祭大阵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