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62、关怀 “我的性命

　　天光渐明，朝霞满天，将三星镇错落的屋舍染得一片潮红。
　　辛照海一身素色衣袍，身形清瘦，步履轻得像一片随风飘落的孤叶。这一日两夜，她陪着沈天泉疗伤，身心俱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与倦色，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居所，闭门独处，平复心绪，她不想让御灵司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也不想让人知道她刚去了哪里。
　　她缓步靠近院落，脚下落步极轻，檐下的枯枝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本以为这般隐匿行迹，定然不会被人察觉。可就在她即将踏上廊阶，伸手欲推开房门的刹那，一道温柔却藏着几分刻意关切的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
　　“师妹，你终于回来了。”
　　辛照海身形微顿，指尖停在木门边缘，眸色瞬间沉了几分。不必回头，她也知晓来人定是江二白。此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看似温和有礼，事事以师兄自居，实则满心算计，将她牢牢牵制在掌心，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她缓缓转过身，神色淡漠，面上无半分波澜，清冷的目光落在江二白身上，不带丝毫温度。
　　江二白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真切的挂念：“师妹，你这整整一天两夜去了何处？下人在住所寻了一圈，还去镇上找了一圈，都寻不到你的踪迹，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担忧得紧。”
　　他神情做得十足，眉眼间满是焦灼，仿佛当真是忧心同门师妹的安危，可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探究与审视，却丝毫逃不过辛照海的眼睛。
　　辛照海看着他这番作态，心底只觉一片寒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她语气疏离地说：“师兄何必这般假意挂怀？你心里莫非还怕我跑掉不成？”
　　她微微抬眸，目光直视着江二白，字字清冷：“我的性命、修为，尽数拿捏在你们手中，身上还拴着未解的毒，一举一动皆在你们监视之下，我又能往哪里逃？”
　　直白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江二白的伪装，丝毫没有给他留半点情面。
　　江二白闻言，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一副恳切至极的神情，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几分谄媚的意味：“师妹，你怎么能说这般话？这可真是冤枉我了。你是我的亲师妹，自入门修行便相识相伴，这世上旁人或许会对你有私心，但唯独我，绝不会有半分害你的心思，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疼惜你的人了。”
　　他刻意放缓语调，循循善诱，试图勾起往日同门情分，软化辛照海的态度。
　　“师妹身上的毒，皆是宗主师叔一意孤行所为，我亦是无力阻拦。你且放心，我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终有一日，我定会说服宗主，替你讨来全部解药，解了你身上的桎梏，还你一身自在，还你自由。”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被这番甜言蜜语哄得放下戒心。可辛照海对他的为人早已看透，只觉得句句虚伪，不堪入耳，压根不愿再多听他半句虚言辩解。
　　她懒得与他周旋争辩，只轻轻发出一声冷哼，不置可否，也不愿再多做回应，转过身便欲推门进屋，只想尽快避开此人。
　　“师妹且慢。”江二白连忙开口将她叫住，不肯就此让她轻易避开。
　　辛照海停下动作，却没有回头，背影孤傲清冷，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江二白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道：“师妹，我们原本定下的计划，今日便要动身离开三星镇了。”
　　听闻此言，辛照海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掠过一丝疑虑。三星镇的事宜尚未完全收尾，为何要走得这般急切？她心中不解，却依旧缄默不语，没有出声发问，只静静立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江二白料到她会心生疑惑，便自顾自接着说道：“昨天白天马府的马有钱，已经通过密道把三星镇培育的最后一批蝶蛹尽数送了过来。这批蝶蛹乃是御灵司耗费心血培育而成，至关重要，耽误不得，我们必须即刻动身赶往京门，将这批蝶蛹送回御灵司总部炼化，不宜多耽搁。”
　　说到此处，他语气沉了几分，眉宇间掠过几分惋惜与恼意：“说起这事，便不得不提前日夜里的马府之乱。好好一座马府据点，咱们暗中经营许久，却被昆仑派的人搅了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辛苦豢养许久的四只厉鬼和一只鬼刹，全都折在了那帮昆仑小辈手中。”
　　江二白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看来，我们当初还是小看了这一队昆仑弟子，虽然年轻，修为与手段却都远超预料，着实不容小觑。”
　　话音一顿，他目光再次落回辛照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我记得，这一行人当中，是不是有你之前收的那个徒弟，沈天泉？”
　　提到了沈天泉，辛照海周身气息骤然一凝，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染上一丝冷厉。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清冷地盯着江二白，带着几分戒备：“你提起她，是想怎么样？”
　　她心知江二白心思狡诈，突然提及沈天泉，定然没安好心。
　　江二白见她这般反应，心中了然，清楚沈天泉是辛照海的软肋与牵挂，也不敢过分招惹激怒她，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故作随意：“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并无恶意，只是单纯好奇，师妹这两日悄无声息外出，迟迟不归，会不会是暗中去见了你这位旧徒，在外做了些什么罢了。”
　　这番问话，带着明显的打探之意，想要摸清她这两日的行踪，查清她是否与昆仑弟子暗中有牵扯。
　　辛照海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试探，神色愈发冷淡，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警告：“多谢师兄费心关心我的行踪。只是师兄身居要职，御灵司事务繁杂，日理万机，还是管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好，我的事情微不足道，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话语不软不硬，却带着明确的边界与警告，直白地回绝了他的打探。
　　江二白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怒，他深知辛照海护徒心切，性子又冷硬执拗，若是逼得太紧，反倒容易激起她的逆反之心，对后续掌控反倒不利。当下便顺着她的话退让，含笑说道：“好好好，都听师妹的，我不多问便是，师妹莫要动气。”
　　他收敛了试探的心思，重新转回正事：“如今三星镇的局面，已然没什么可留恋的了。马有钱身边已经没了可用之人，他年过半百，干不出什么事情了，形同废人，再也无法替御灵司打理镇上据点。三星镇这处暗中据点，经此一闹，已然彻底废掉，再无利用价值。”
　　江二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老家伙还想让我们把他带回御灵司庇护，只是御灵司对于没用之人向来不感兴趣，避免后患，我已经把他处理掉了，免得日后被人顺着马有钱查出御灵司的把柄。如今三星镇知晓我们底细的人，已然清理干净，再无隐患。我们最迟今日下午，便要动身启程离开此地。”
　　说罢，他目光落在辛照海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语气又换上几分关怀：“我看师妹你气色极差，眉宇间满是倦意，定然是这两日在外奔波劳累坏了身子。我待会儿让静仪过来，给你安排好热水洗漱，再备上可口的饭菜，你暂且好好回房歇息一番，养养精神，也好待会儿赶路。”
　　辛照海根本不愿再听他虚情假意的半句寒暄，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开房门，迈步便走了进去，随后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木门，将江二白虚伪的关切与试探尽数隔绝在外。
　　门扉紧闭，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算计。廊下只剩下江二白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沉难测的暗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不知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匆匆从院外传来，一道身形纤细、眉眼恭顺的青衫少女快步走来，见到廊下的江二白，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温婉乖巧：“师伯。”
　　来人正是静仪。
　　她是魏中魁从御灵司新晋弟子中精心挑选出来，特意安排到辛照海身边，拜入辛照海门下做为新收弟子，性子柔顺恭谨，行事又格外机敏。
　　静仪抬眼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声问道：“师伯，可是师父回来了？”
　　江二白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静仪，神色恢复如常，语气沉稳地吩咐道：“你师父刚回屋，一路劳顿，气色很不好。你且好好在一旁伺候，细心照料你师父的起居，备好洗漱热水与吃食，好生侍奉，不可怠慢半分。”
　　静仪垂首恭顺，姿态恭敬至极，轻声应道：“静仪明白，定当尽心侍奉师父，绝不辜负师伯叮嘱。”
　　江二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迈步离去，背影隐入廊间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