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52、民怨 沈天泉见状

　　风波暂歇，昆仑小队疲惫折返，重回三星镇集英所。
　　连日来城内邪祟弥漫，怨灵游荡，饥荒与灭国遗恨交织，整座城镇戾气沉沉。集英所本就人手紧缺，连日剿祟、驱邪、安抚民心的事务层层堆叠，众人日夜奔忙，心力俱疲，半点不得歇息。
　　局势紧绷，处处捉襟见肘，白玉堂深知这般局面难以为继。他连夜伏案，分别修书两封，一封寄往昆仑师门，禀明三星镇乱象、镇内养灵人情况，以及邪祟肆虐与命案纠葛，恳请师门增派援手；另一封发往御灵司，详述此地乱象，诉求速调人手前来协理，一同追查凶案、镇煞驱邪。
　　书信加急送出，转眼三日倏忽而过。
　　城内诡异的连环命案骤然止歇，接连几日再无命案发生，街巷间难得褪去几分血腥阴寒。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猫妖芸黄被昆仑小队擒获、书生苕华被拘禁于集英所的消息，早已传遍三星镇大街小巷。乱世之中，人心惶惶，接连的惨死惨案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众人迫切需要一个宣泄恐惧、承担罪责的靶子。
　　暗处有别有用心之徒借机煽风，四处散播流言，咬定所有血案皆为猫妖所为，苕华与妖为伍，定然狼狈为奸，助纣为虐。
　　流言愈演愈烈，恐惧与怨愤交织，迅速席卷全城。大批百姓聚拢集结，浩浩荡荡涌向集英所，群情激愤，叫嚣着要交出猫妖与苕华，当众斩杀，以绝祸乱、平息灾厄。
　　命案真相尚未厘清，凶案根源迷雾重重，猫妖未必是真凶，苕华更是无从定罪。白玉堂心志清明，断然不会在真相未明之际，草草交出一人一猫任人屠戮。
　　但此举彻底点燃了民众的怒火。
　　昔日感念昆仑修士除恶护民的恩义荡然无存，信任崩塌，怨恨骤生。百姓不再踏足集英所求助驱邪祛煞，反倒日日围堵门外，谩骂不止，石块、枯枝、泥土纷纷砸向院墙木门，砰砰作响，敌意滔天。
　　高墙之内，昆仑小队面对汹汹民怨，立场分歧骤起，各持己见。
　　程璇玑神色冷肃，素来警惕多疑，沉声道：“苕华来历诡异，行踪蹊跷，他身上疑点重重，绝对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们应对他严加审问，把他的嘴撬开。”
　　孙千里眉头紧锁，满心焦灼，顾虑重重：“眼下全城敌视，情势危急，死守他们，只会招来百姓的排挤，若是因此被逐出三星镇，怕是会耽误剿邪重任。不如暂且交出猫妖与苕华，平息民怨，稳住局势。”
　　沈天泉闻言，不敢苟同，她语气坚定沉稳：“咱们应该都能感受到苕华品性温良，绝对不是奸邪之辈。芸黄虽是妖物，却并没有证据证明它就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现在真相未明，怎么可以枉断善恶，以流言定罪，草率断送无辜的性命？”
　　一旁的洛川平日虽然内敛恬静，也颔首附和，全然认同沈天泉的看法：“乱世人心易被戾气裹挟，盲从妄断，黑白颠倒。眼下大家一定是被妖言蛊惑，又受邪气侵扰，失了本心。我们无确凿罪证，便随意交人，岂不是和他们一样是枉杀无辜。”
　　小队之内，意见割裂，纷争四起。
　　素来沉稳持重、每每危难皆能稳住大局的大师兄白玉堂，此刻亦陷入两难。
　　他深知孙千里所言皆是现实利弊，一味强硬对峙，只会激化矛盾，让小队陷入绝境；可沈天泉与洛川所言，皆是道义本心，滥杀无辜，违背修行正道，辱没昆仑门风。
　　权衡再三，白玉堂压下纷乱心绪，沉定出声：“眼下最紧要之事，绝非内斗争执，亦不可与百姓公然抗衡。当以安抚民心、平缓戾气为先，稳住局势，方能继续追查真相。”
　　计议已定，白玉堂不再迟疑，决意亲自出面安抚民众。
　　他整顿衣袍，决意踏出集英所大门。沈天泉见状，快步上前，紧随其后，周身灵气暗凝，一身风骨凛然，甘愿挡在前方。
　　集英所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外喧嚣怒骂声扑面而来，黑压压的百姓蜂拥围堵，满目怒容，戾气翻涌。
　　见二人走出，人群瞬间躁动，石块、木棍裹挟着怒火，狠狠砸来。
　　沈天泉踏前一步，周身灵气流转，凝起淡淡屏障，稳稳挡下漫天杂物，任凭碎石砸在灵气壁垒之上，迸出细碎声响，死死护住身后的白玉堂。
　　白玉堂立于门前，身姿端正，神色肃穆，无半分戾气，亦无丝毫傲慢。他迎着漫天斥骂，缓缓躬身，对着围堵的百姓，郑重行了一礼。
　　沉厚沉稳的嗓音压过嘈杂的怒骂，清晰响彻街巷：“诸位乡亲，我等昆仑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三星镇，只为镇煞驱邪，涤荡戾气，护佑一方安稳。连日以来，城中邪祟作乱，怨气漫城，但凡有苦难求助者，我昆仑弟子在集英所都是倾力相助，排忧驱邪，我想诸位皆是亲眼所见。”
　　话音落下，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锁定一个缩在人群后方看热闹的中年汉子，白玉堂开口唤道：“许屠户，此话，你应当最为清楚。”
　　那汉子正是镇上的屠户，乱世荒年，无猪可宰，生计断绝，全家被深重怨念缠绕，周身邪气缠身，整日癫狂阴郁，性情暴戾。
　　就在几日之前，昆仑小队还有修士特意登门，耗费心力，为其全家涤荡怨念、驱散邪祟，方才让其阖家恢复神智，重归安稳。
　　许屠户本缩在人群之后，冷眼旁观，冷不丁被当众点破，不由得一愣。
　　他虽是粗人，性情耿直，半生混迹市井，却最重恩义。想起自家几日之前的惨状，若无昆仑修士出手相救，阖家早已被邪祟吞噬，沦为行尸走肉。
　　听闻门外众人蛮不讲理，一味迁怒恩人大兴问罪，他心中顿时生出愧疚与愤懑。
　　许屠户大步踏出人群，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粗声大喝，字字铿锵：“诸位！休要胡言！我一家老小，前几日被怨气邪鬼缠身，终日昏沉癫狂，危在旦夕！是昆仑诸位修士出手，耗费心力，替我等驱邪净身，救我阖家性命！”
　　“他们一心为我镇上百姓着想，除恶安民，从未作恶！我等岂能忘恩负义，听信歹人谗言，肆意刁难恩人？”
　　朴实的话语，字字有力，直击人心。
　　围堵的百姓闻言，喧闹的声势骤然一滞。
　　众人本就被流言裹挟，一时冲动，并非人人皆是歹毒之辈。听闻许屠户这番据实之言，不少人神色微动，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纷纷低下头，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先前汹涌的戾气，消散大半。
　　人群之中，白玉堂目光锐利，凝神扫视全场，目光穿透喧嚣，洞察人心。他敏锐察觉，在场大半百姓，周身皆萦绕着淡淡的红色山气，层层缠绕，昏扰心神。
　　经历灭国浩劫、连年饥荒、尸横遍野，整座城镇怨气凝聚不散，无形之中侵染万民，扰人心性，使人易怒、暴戾、偏执，极易被流言蛊惑，轻易滋生怒火与恨意。
　　而在人群深处，隐有三四人，周身萦绕的暗红山气浓烈至极，几乎凝成黑雾，面目阴戾，神色诡谲，眼神阴恻，暗藏歹意。
　　方才煽动流言、挑拨离间、怂恿众人围堵集英所，带头扔砸杂物、激化矛盾的，正是这几人。
　　他收回目光，再度抬眸，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稳稳压住周遭的细碎议论：“诸位乡亲，连日夺命凶案，凶险诡异，牵扯极深，绝非一眼便能断定。坊间传言未尽详实，猫妖是否为真凶，其中尚有重重疑点，真相尚未水落石出。”
　　“我等昆仑修士，绝不纵容妖邪，亦绝不冤枉无辜。”
　　“今日我以昆仑之名立誓，恳请诸位暂息怒火，容我三日。三日之内，我等必定彻查全程，深挖凶案根源，寻出真正祸首，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
　　“三日之后，若查不出原委，无法给众人一个交代，任凭诸位发落，我昆仑修士，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落地，掷地有声，响彻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