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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 辛照海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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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宿。沈天泉倚着床榻,全无睡意,耳畔尽是连绵雨声。屋顶一角早已渗漏,雨水接连不断滴落在陶瓮之中,叮咚轻响,恍如远寺僧人敲击铜磬,清泠又寂寥。她辗转侧身,思绪不断。
师父从前说过,世间能窥见境气之人,要么被奉作异士好生供养,要么便是招来杀身之祸。她从未见过被礼遇相待的光景,可死于暴毙的倒是见过一个。
那是两年前的旧事了。西街一位年过四旬的养灵人,一夜之间横死家中。尸首静静躺于屋内,只有跌倒磕破的后脑勺,周身无其他伤口伤。官府与御灵司的人匆匆赶来,草草查验一番,便定论是灵气反噬、寿数已尽,随后将人草草运往城外掩埋。
那一夜,辛照海独坐庭院,直至天光微亮,始终未曾合眼。
次日清晨,沈天泉亲眼见师父抬手,将一只陶瓶狠狠摔碎,瓶中驯养三月的灵蝶连带着满地瓷片,一并丢入灶膛,转瞬燃作飞灰。
“师父,您认识那位前辈?”她忍不住开口询问。
辛照海未曾作答,只吐出四字,语气冷沉,字字警醒:“管住眼睛。”
雨势至天明方才停歇。沈天泉起身,将接满雨水的陶瓮搬到院中倾倒,又走到井边汲水洁面。井水冰寒刺骨,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四肢,一夜纷乱的心绪也随之清醒大半。
师父的房门依旧紧闭,不见动静。望了片刻,转身踏出院门去,给师父买早餐。
她心里记挂着集英所,并非为了递送灵物,而是放不下那道萦绕在那个武当弟子周身的白气。那缕诡异白气如今爬到了何处?对方是否有所察觉?又是否有人提醒过他?
刚踏出大门,视线便被院外墙角的人影勾住。
一名男子蜷缩在墙根下,灰扑扑的短褐沾满泥污,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整个人透着几分浑浑噩噩的涣散,瞧着神志并不清明。他垂着头,指尖捏着一块碎石,一下下在青石板上细细勾画。
沈天泉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笔下,一只通体莹白的灵蝶正渐渐成型。蝶翼纹路纤细,触须弧度灵动,虚实交织的白影浮在石面上,栩栩如生。
男子似是察觉到脚步声,缓缓抬眼。他年纪也有二三十岁了,眉目生得周正,只是眼神迷蒙涣散,像是困在半梦半醒之间,视线飘忽不定。他看了沈天泉一眼,又下意识低头,继续对着石板勾画。
“你在画什么?”沈天泉出声问道。
男子动作未停,语声含糊:“灵蝶。”
“好漂亮的一只灵蝶啊,通体雪白。”
这话一出,男子手中动作骤然顿住。他猛地再次抬头,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惊讶,直直望向沈天泉:“你……竟也能看见?”
他定定打量她片刻,唇角扯出一抹似醒非醒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恍惚与奇异:“你很不同。普通人是看不见我在画什么的,你却能一眼看出来。”他开始上上下下打量沈天泉,“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骨头里,藏着一团浓黑之气,自血脉深处缓缓流转。”
沈天泉浑身一震,僵在原地,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说罢,男子腹中传来响亮的打鸣声,他尴尬地笑了笑,只管拍去掌心尘土,转身便要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天泉连忙上前,伸手拉住他破旧的衣袖:“你到底是谁?”
男子脚步停下,回头看来,神色茫然又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疯子罢了。”
沈天泉心中疑窦丛生,不肯松手,静静望着他。此人衣衫褴褛,神色慵懒恍惚,目光从不在人身上停留,可墙根下那只白石勾勒的白蝶,痕迹深深嵌在石板之中,绝非寻常疯癫之人所能画出。沈天泉无奈,转而问道:“你……腹中可饥饿?”
男子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老实地点了点头。
她略一犹豫,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递了过去:“巷口有面摊,去吃一碗热面吧。”
男子接过铜钱,随手塞进袖中,转身迈步,径直走入巷陌深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沈天泉满心疑惑了一会,没忘记自己出来的目的,她和师父两个相依为命,早起做早餐不如多睡会,所以经常去巷口买早餐吃,两人个胃口都不大,花不了多少钱。
刚踏进院门,便看见辛照海正在院中捧着清水洗脸。清晨的光还薄薄的,落在她脸上像隔了一层霜。刚洗漱完,冷水洗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水珠还挂在眉梢、鼻尖、下颌,一颗一颗,剔透得像晨露。她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拂去脸上的水珠,动作懒懒的,像清晨还未散尽的最后一缕凉意。
“师父。弟子方才在外偶遇一人,挺奇怪的,我想跟你讲一下。”沈天泉将巷口偶遇怪人、对方能窥见体内黑气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辛照海听罢,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恢复了平日的沉静。“那人竟说,能看见我骨中黑气。”沈天泉心绪难平。“师父,您认识他吗?”
“街上这么多疯子,我哪能都认识,不过你说他看得出你骨中黑气,说明这人不简单。”辛照海抬眼望向长空。天穹澄澈湛蓝,云絮缓缓浮游,她静静凝望许久,才缓缓低下头。
“今夜随我出门一趟。”
“我们要去往何处?”
“救人。”辛照海语气凝重,“可以试一试,但愿,还来得及。”
入夜之后,晚风骤起。夜色浓如墨汁,乌云遮蔽皓月,整条街巷陷入一片漆黑。沈天泉跟在辛照海身后,借着墙根微弱的光影,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幽深巷弄之中。
“师父,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集英所后方的街巷。”前方传来辛照海清冷的声音,“集英所有些执事,不住在集英所,就会聚居在这条街。”
沈天泉心头一紧:“是那位武当派的白袍修士?”
“不错。”
“您怎会知晓他的居所?”
辛照海没有回答她,脚步不停。这个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很聪明,有时候又觉得她很傻,很多明明动动脑筋就能想清楚的事情,总要多问。沈天泉见师父不想回答她,便不再多问,凝神紧随其后。
集英所后方的街巷更为宽阔,两侧皆是青砖黛瓦的院落屋舍,比起师徒二人栖身的陋室,俨然天差地别。辛照海在一扇朱漆门前站定,抬手轻叩门环。
三下轻敲,院内毫无动静。再叩三声,木门终于拉开一道缝隙,一名年约四旬的仆妇探出头来。她身着靛蓝布衫,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仆妇上下打量二人,目光满是警惕:“二位找谁?”
“拜见府上公子,那位武当派的白袍修士。”辛照海沉声开口。
仆妇神色一变,愈发戒备:“你们是……”
“我名辛照海,居于西街柳巷口,乃是养灵人。你家公子身染异状,我特地前来查看。”
听闻“养灵人”三字,仆妇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连忙侧身让出通路,压低声音急道:“快请进!”
辛照海率先迈步入院,沈天泉紧随其后。仆妇关好院门,引着二人穿过天井,走入正屋。屋内灯火摇曳,照亮了太师椅、八仙桌,还有四壁悬挂的字画。
“公子就在里间。”仆妇面露忧色,“今日从集英所归来便卧床不起,只说浑身乏力,晚饭粒米未进,任凭如何呼唤都不肯起身。”
辛照海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内室。沈天泉跟至门口,目光落在床榻之上。那名武当修士和衣而卧,鞋袜未脱,仰面躺倒。灯火映着他年轻的面庞,白日里意气风发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他双目圆睁,无神地凝望着房梁。
辛照海走到床前,俯身看向他:“你身外缠有异物,自己可曾察觉?”
修士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来人,嗓音沙哑干涩,如同久未饮水:“我知晓。”
“何时发现的?”
“今日午后。”他缓缓说道,“在集英所吸纳灵气之时,忽然察觉手臂之上似有异物游走。低头细看,却一无所见,可我分明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他望向辛照海,忽而扯出一抹笑意:“你便是辛照海?西街人称青衣圣手的养灵高人?”
“正是。”
修士笑意转苦,眼底满是无奈:“前两日在集英所,她频频望向我,那时我便心知有异。寻常人不会如此直视,唯有能窥见异相之人,才会这般留意。”
他慢慢抬起左臂,指尖指向手臂:“那东西顺着这里往上爬,如今快要抵达肩头了,对不对?”
辛照海没有作答,转头示意沈天泉上前。沈天泉迈步走近,凝神望去,心头又是一沉。
那缕白气较昨日又蔓延不少,自手腕攀至小臂,越过肘弯,一路向上,如今距离肩头,仅剩短短两寸。
沈天泉看着眼前修士身上不断攀升的白气,很是同情,执事此时,她头皮隐隐发麻,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注视着她,目光扫过墙壁悬挂的长剑时,她瞳孔骤然收缩。
剑旁悬浮着一团硕大白影,比人头还要庞大,通体莹白,似雾似棉,静静贴在墙面之上,纹丝不动。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掌心。
就在此时,那团白雾轻轻一动,仿若沉睡之人翻了个身,旋即又恢复沉寂。
“师父。”沈天泉压低声音,语气紧绷。
“何事?”
“墙边剑旁,有一团巨大白影。”
辛照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她目不能视物,心中却已然明了:“是境鬼。”
“境鬼”二字入耳,床榻上的修士浑身剧烈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什、什么?”
“便是境鬼。”辛照海转头看向他,“你沾染的并非普通境气,而是被境鬼盯上了。你身上这缕白气,便是它所留。一旦白气侵入头颅,你的魂魄,终将沦为同类。”
修士惊得面色全无血色,急声追问:“那该如何是好?”
辛照海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沈天泉:“它此刻在做什么?”
沈天泉死死盯着那团白雾。白影依旧悬浮不动,边缘却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如同静水被微风拂过。
“不曾移动,像是在沉睡。”
“沉睡?”辛照海眉头紧锁。
“或许,是在等候。”沈天泉补充道,“等候那缕白气彻底攀上肩头。”
周砚猛地坐起身,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左肩。肌肤完好无损,不见半点异常,可他盯着肩头,眼中恐惧几乎溢散而出。
“能不能找医官割除?把这东西切掉!”
“寻常医者看不见境气,更无从下手。”
“你们是养灵人!你能否将它吸走、祛除?”
“我看不见它的本体,无能为力。”辛照海淡然地说。
周砚一怔,目光立刻投向沈天泉,眼中燃起一丝希冀:“你能看见,对不对?”
沈天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是。”
周砚久久凝视着她,忽然低笑出声:“天意,真是天意。”
他靠在床头,仰面长叹,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在下周砚,武当第三十七代弟子,西牛贺洲分部,盖胜长老座下亲传第五徒。”他转头看向沈天泉。
“沈天泉”周砚记得她昨天说过她的名字。他抬手指向墙上长剑,“此剑乃家师亲手锻造相赠,开过灵光,可斩世间邪祟。不知能否伤及境鬼,还请你持剑,帮我除此祸患。”
沈天泉没有应声,视线再度锁定那团白雾。白影又是一动,此番幅度更大,周身涟漪翻涌,分明是内里之物即将苏醒的征兆。
“师父。”她低声唤道。
辛照海默不作声,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掌心微凉,触感沉稳,一如往日无数个相伴的日夜。“莫怕。”她温声安抚,“仔细盯着,告知我它的动向。”
沈天泉掌心汗湿,屏气凝神。下一刻,整团巨大白雾骤然散开。并非烟消云散,而是分裂成数十团细碎白影,朝着屋内四面八方飘去。
几缕白影掠向床帐,几缕绕向桌椅,还有数团飘向屋门。其中一团细小白影,慢悠悠朝着周砚飞去,姿态轻盈,宛如落水飘萍。
沈天泉想要出声示警,喉咙却被吓得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眼睁睁看着那团白影落在周砚左肩,转瞬消融不见。
周砚茫然低头看向肩头,依旧一无所觉,却猛地打了个寒噤:“好冷……为何忽然这般寒凉?”
沈天泉抬眼望去,只见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白气,借着方才融入的异力,陡然向上窜出一寸。
如今,距离肩头,只剩最后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