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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气 白气暴露得 ...

  •   卯卯时三刻,晨雾仍浓,天地还陷在蒙蒙暗色里,天光只在天际透出一线浅白。
      沈天泉踏着微凉的晨风踏进集英所大门,门内早已人头攒动,尽数是赶来交易清灵的养灵人。各色衣衫错落交织,粗朴的青布袄、耐磨的灰布短褐,还有几位年长妇人裹着靛蓝头巾,人人手中紧攥陶罐、瓷瓶或竹节筒,内里盛着凝练好的灵气。众人挤挤挨挨立在门廊之下,无人高声言语,整座院落静得压抑,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响起,又立刻被人强行压下,生怕扰了场内氛围。
      沈天泉侧身挪到一处僻静角落站定,掌心下意识将怀中瓷瓶捏得更紧。瓶中盛放的,正是昨日师父辛照海耗费心神凝练出的清灵。
      院内沉寂未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借过,都让一让!”
      数名身着统一灰袍的养灵人簇拥着一行人快步涌入,为首那名年轻男子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腰间悬着武当派专属腰牌,下颌微微扬起,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沈天泉目光一凝,当即认出此人。正是昨日她曾留意到、腕间缠裹异样白气的武当弟子。
      今日再观,那道诡异白气并未消散。反倒比昨日浅淡了几分,形态却愈发绵长,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攀至小臂,如一条蛰伏潜行的无形白蛇,缠缠绵绵依附在皮肉之下。
      白袍男子一行人径直从沈天泉身侧走过,宽大袍角轻轻扫过她的膝头。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抬眸望向对方,目光里藏着几分警惕与探究。
      那人始终昂首前行,并未留意到角落里的她。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脚步陡然顿住。
      沈天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悄然绷紧。
      白衣青年缓缓旋身,视线先是落在她的面庞上,停留短短一息,随即径直下移,牢牢锁在她手中的瓷瓶之上。
      “是你。”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昨天他就感觉这女娃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今天还是这般,好像看穿我身上附着奇怪的东西一样,他独自思忖着。又问:“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凝练的清灵。”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青年凝望着瓷瓶片刻,忽然勾唇轻笑,笑意不明:“有点意思。你这瓶清灵,倒是比旁人的纯粹干净得多。”清纯的灵气有些微从瓷瓶中溢出,仅一丝丝,就让青年从中判断出瓶中清灵的纯净度。
      白衣青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向内堂走去。袍袂扬起的瞬间,沈天泉看得真切——他小臂上那道白气竟似活物一般,轻轻蠕动,又向上游走了一寸。她指节死死扣住罐沿,心底不安渐浓。
      内堂的门不断开合,前来交易清灵的养灵人依次入内,又逐一走出,众人手中的容器便空空如也。这次的交易更为隆重,有白袍修士坐镇,来交易的人也比以往多得多。
      时光缓缓流逝,日上三竿,金辉洒满院落时,终于轮到了沈天泉。
      她抬手推开内堂屋门,堂中端坐三位执掌事务的白袍执事,腰牌各有不同,分属昆仑与御灵司。昨日那名武当年轻弟子端坐正中,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杯中盛着半杯青碧液体,正是方才收缴而来的灵气。
      “过来。”他抬眼吩咐。
      沈天泉稳步上前,将瓷瓶轻轻放在案几之上。
      白衣青年拿起瓷瓶,揭开封盖瞥了一眼,微微颔首:“确实纯净,比今日送来的所有都要上乘。”
      他将原先盛着清灵的玉杯里的递给身侧灰袍同僚,那人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将罐中清气尽数倾入旁边一口陶瓮中。瓮内已然盛了小半瓮青液,各色灵气混杂相融,清浊交织,看着浑浊不堪,早已失了原本灵韵。
      “三两纹银。”一旁的灰袍自袖中摸出三枚碎银,随手丢在桌面。
      沈天泉依旧站在原地,未曾伸手去接。
      一旁御灵司的白袍执事掀了掀眼皮,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怎么?莫非是嫌银两太少?”
      “昨日亦是三两。”沈天泉抬眸直视正中之人,“可是我师父的清灵,之前在集英所交易,向来该是五两。”
      正中的武当青年眸光一沉,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她:洗得泛白的青布衣衫,鞋底磨薄的旧布鞋,最后定格在她沉静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沈天泉。”
      “家住何处,师从何人?”
      “西街柳巷口,我是辛照海的弟子。”
      “辛照海?”这三个字入耳,青年眉峰几不可查地一动,低声重复,“原来是那位青衣圣手。”
      “正是家师。”
      青年淡淡点头,不再调侃,又从袖中取出两枚碎银,一并推到她面前。
      “拿去吧。”他缓缓开口,“回去告诉你师父,武当派周砚,久仰大名。”说着将瓷瓶单独放在一边,又继续看下一位。
      沈天泉收起五枚碎银,转身便往外走。行至门口时,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回头望去。
      那人依旧端坐原位,指尖捏着白玉杯,杯中清气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他小臂随意搭在桌案边缘,衣袖滑落一截,那道缠绕的白气暴露得更加清晰——短短片刻,竟又向上蔓延,已然逼近肘弯。而他本人,对此浑然不觉。
      沈天泉喉间一动,几番斟酌,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抬手拉开屋门,迈步走出,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站在廊下,正午的日光晒得后背发烫,她周身却莫名泛起阵阵寒意。
      一路步行归家,待到踏入柳巷口,夕阳已然西斜,漫天霞光染遍天际。
      沈天泉推开自家院门,一眼便看见辛照海正蹲在墙角,悉心照料罐中的灰蝶。师父将一小块饴糖碾碎,溶入清水,一点点顺着罐沿滴落。灵蝶停在罐口,探出纤细口器,慢悠悠吮吸着糖水,姿态悠然。
      “师父。”
      辛照海头也未回,只低低应了一声:“回来了。”
      沈天泉走上前,将五枚碎银轻轻放在师父脚边:“银两讨回来了。”
      辛照海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银子,没多说什么,继续饲喂着灵蝶。
      她挨着师父一同蹲下,目光落在那些灵蝶身上。小蝶饮尽糖水,薄翅轻轻翕动数下,慢悠悠爬回罐底,蜷起身子静卧不动。
      “师父,我有一事想问您。”
      “讲。”
      “众人供奉到集英所的灵气,最后都去往何处了?”
      辛照海喂食的动作一顿,“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今日我亲眼所见。”沈天泉如实说道,“他们把所有人的灵气都倒进一口瓮中,混在一起。那瓮中灵气变得浑浊不堪。”辛照海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院中小井旁洗手。沈天泉紧随其后,站在师父身后追问:“混合的灵气无法用来疗愈病患,集英所收集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处?”
      清水冲刷着指尖,辛照海甩去手上水珠,转过身来望向她。那双平日温润的眼眸此刻一片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微凉。“集英所不单单是养灵人为人祛除鬼气的地方,它背后是宗门大派,牵扯多了你也不懂。总之,不是所有修行者都会按部就班地养灵炼灵提升修为。他们背后多的是,不事农耕,不做商贾,甚至不劝化养灵的人。”辛照海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传入耳中,“他们吃穿用度,靠宗门的利益往来,修炼养灵辨灵的本事,也依赖这些灵气。灵气浑浊之后,救不得寻常人,却是滋养养灵人的至宝。”
      沈天泉了然,“所以他们靠吸食其他人的灵气修炼?”
      “没错。”辛照海点头,“一瓶浊气入腹,抵得上寻常养灵人一月苦修,还能淬炼辨灵慧眼。”
      集英所有一些让她很不喜欢的人的模样一一浮现,他们跋扈,险恶,沈天泉有所领悟。思绪翻涌间,她又想起那道诡异白气,连忙开口:“师父,我还见到一种异样气息。色泽纯白,比寻常清气浓郁,又和黑色泽气、赤红山气全然不同。”
      辛照海神色微变:“你见到白气?”
      沈天泉略一迟疑,疑惑师父为何如此震惊,她点了点头。
      “在何处所见?”
      “就在集英所。”她答道,“集英所一名白袍执事身上,他的腕间缠着一缕白气。昨日尚在手腕,今日已然缠到小臂,眼看就要抵达肘弯。”
      院内陷入长久的静默。久到沈天泉以为师父不会再作答,辛照海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旁人可有察觉?”
      “没有。”沈天泉回忆起当日场景,“昨日他走过人群,一些养灵人总隐隐畏惧避让,不知缘由。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白袍执事在他们看来地位尊崇才避让。但今日我又近距离观察那道白气,他自己也完全察觉不到身上缠有白气。”
      辛照海定定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惊讶、担忧交织在一起,是沈天泉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师父,那道白气,究竟是吉是凶?它也是鬼气吗?”
      辛照海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入屋内。沈天泉连忙跟上,踏入堂屋。辛照海在桌前落座,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下说。”沈天泉依言坐下。
      辛照海凝视她许久,忽然伸出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眉心。熟悉的触感传来,一如数年前那般干爽清寒。沈天泉下意识闭上双眼,只觉一缕缕纤细微弱的气息,顺着师父的掌心渗入眉心,缓缓向内探查,游走在经脉与识海深处。不知过了多久,额上的手掌终于移开。
      “师父?”沈天泉见辛照海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愿意收你为徒?”辛照海轻声问道。
      沈天泉茫然摇头。
      “寻常人皆是被泽气缠身受扰,可你不同。”辛照海缓缓道出隐秘,“你自出生起,便是被泽气一路滋养长大的。”当时她只是觉得沈天泉体质特殊,并没有做多想。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过往旧事瞬间涌上心头。儿时村长的话语、接生婆惊恐的模样、乡邻请来养灵人后的论断一一浮现。母亲怀胎九月,泽气伴身,待到她降生之时,通体被黑气包裹,可那股气息未曾加害分毫,反倒深深凝入骨血之中。养灵人祛除不了她身上的泽气,断言她活不久,没想到沈天泉反而是村里最皮实的孩子,几乎很少生病。沈天泉巡着记忆,将小时候的经历同师父讲了。
      辛照海听完目光沉静,“骨血之中留存的泽气,非但没有伤及你,反倒重塑了你的体质。”,“起初我只当你体质特殊,如今才算彻底明白——是这缕伴你而生的泽气,赋予了你一双异眼,能看见凡人与普通养灵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我……”
      “你是天生养灵人。”辛照海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并非后天苦修而成,乃是天赋与生俱来。”
      沈天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过往种种疑惑尽数有了答案。六年前荒草堆旁的初见、周身萦绕不散的黑气、师父伸手探察眉心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过往不解的谜团,此刻豁然开朗。
      “你所见的白色异气,并非清气、泽气、山气任何一种。”辛照海话锋一转,重回正题,“那是天地间第四种气——境气。”
      “师父,您也能看见境气吗?”
      辛照海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只能隐约感应到它的存在,却无法用肉眼窥见。”辛照海神色骤然严肃,郑重叮嘱,“记住。你能看见境气这件事,万万不可告知任何人。集英所、御灵司,都绝不能知晓。”
      沈天泉心头一动,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为何?”
      “世间能窥见境气者,寥寥无几。”辛照海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身怀这份天赋,要么被人奉作至宝,要么便会招来无妄杀身之祸。当旁人求而不得的能力,偏偏落在一个尚无自保之力的人身上,灾祸便会随之而来。”
      沈天泉默然颔首,将这番告诫牢牢记在心底。暮色缓缓吞噬天光,昏沉暗影漫入堂屋,辛照海立在窗前,修长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极长,影子一路延伸,落在沈天泉脚边。
      沉寂片刻,沈天泉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师父,那名武当弟子,他会死吗?”沈天泉补充道,“那道境气已经快爬到他肘弯了。若是等到他自己察觉,是不是就彻底来不及了?”
      “就算他提前发觉,也无力回天。”辛照海的声音在暮色中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境气凶煞远超山气,寻常医官疏导不得,养灵人也无法将其吸除。一旦被境气缠上,结局早已注定。”
      沈天泉垂下头颅,望着脚边长长的影子。那名武当青年张扬倨傲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浑然不知,一道无形白蟒正顺着四肢不断攀升,一路往心口、头颅而去。待到异气侵入灵府神智,一切便再无转圜余地。
      “师父,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她低声追问。
      屋内静了许久,直到一轮明月冲破云层,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照亮堂中二人,辛照海才终于缓缓开口:“尚有一线生机。”
      沈天泉猛地抬眼,眼中燃起一丝希冀:“是什么办法?”
      辛照海缓缓转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复杂难辨。“需找到一位同样能看见境气,且养灵修为深厚之人。”她缓缓道来,“趁境气尚未深入肌理,以养灵之法,一点点将其彻底吸出。只要清除干净,人便可安然无恙。”辛照海望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你可知,这天下能看见境气的人,能有多少?”
      沈天泉摇头,她跟拜入师门才三年,三年来跟师父学习了各种鬼气的辨别,应该就是这所谓天生养灵人的天赋,驱鬼除邪的能力提升得很快,她只知道跟随师父这么些年来,她们一起救治了很多人,所以她对养灵人是一个积德行善的行当这句话深以为然。但关于养灵人的传说知之不多。
      “无人知晓确切数目。”辛照海轻叹一声,“单单偌大一个中焦国,便已是屈指可数。放眼整个西牛贺洲六国,天生养灵者、能窥见境气之人,更是世间至为稀有的存在。”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沈天泉端坐原地,只觉得肩头莫名压上一份沉重的担子。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坠在心口,让人呼吸都变得滞涩。她再度想起那道游走不休的白气,想起擦肩而过时扫过膝头的白袍,想起青年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能不能活下来?她无从知晓。可她心里清楚,在这座小镇之上,如今唯一能看见境气、唯一有可能救下他的人,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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