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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气 她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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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沈天泉推开集英所的大门,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都是养灵人。穿什么的都有,青布衣裳、灰布短褐、还有几个妇人裹着靛蓝头巾,手里攥着陶罐或竹筒,里头装着供奉来的灵气。他们挤在门廊下,谁也不说话,只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压下去。
沈天泉找了个角落站着,把怀里的陶罐抱紧了些。
罐里是师父昨天供奉的那道灵气——那只灰蝶从辛照海手腕上吸了三刻钟,吐出来的就是这东西。淡青色的一缕,封在罐底,隔着陶壁都能觉出那股凉丝丝的气息。
“让让,让让!”
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灰袍的养灵人挤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袍,腰间挂着武当派的牌子,下巴扬得高高的。
沈天泉认出他来——就是昨日那个手腕上缠着白气的人。
今日再看,那道白气还在,比昨日淡了些,但更长了,从手腕一路缠到小臂,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那白袍从她身边走过,袍角扫过她的膝盖。她往后缩了缩,抬头看他。
他没低头,自然没看见她的目光。
但就在他走过去的瞬间,他忽然停了一下。
沈天泉心头一紧。
那白袍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向她怀里的陶罐。
“你。”
沈天泉没动。
“罐里是什么?”
“灵。”她说,“供奉来的。”
那散灵盯着陶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这灵,比旁人的干净。”
旁边几个散灵也跟着笑起来,笑得意味不明。沈天泉没吭声,只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些。
那白袍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袍角掀起来的时候,沈天泉看见他小臂上那道白气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活物,慢慢往上游了一寸。
她的手指攥紧了罐沿。
里间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养灵人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手里的陶罐空了,脸上的神色也空了。
轮到沈天泉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
她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白袍,有挂昆仑牌子的,也有挂御灵司牌子的。昨日那个武当派的年轻人在最中间,手里捏着一只玉杯,杯里盛着半杯青色的东西——那是刚收来的灵气。
“过来。”他说。
沈天泉走过去,把陶罐放在桌上。
那白袍拿起罐子,揭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干净。”他说,“比你昨日送来的还干净。”
他把手上的杯子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接过去,把罐里的灵气倒进一只大瓮里。瓮里已经盛了小半瓮青色的液体,淡的浓的混在一起,看着有些浑浊。
沈天泉看着那瓮,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说过,灵气这东西,越混越浊。浊了的灵气不能治人,只能扔。集英所收了这么多灵气,全倒在一个瓮里,这瓮里的东西,怕是早就不能用了。
那他们要这些灵气做什么?
“三两”那白袍说,从袖子里摸出三颗碎银,扔在桌上。
沈天泉没动。
“怎么?”旁边官府的白袍抬起眼皮,“嫌少?”
“昨日也是三两。”沈天泉说,“可集英所的例银,向来是五两。”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白袍盯着她看,目光从上往下扫,从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扫到她脚上那双穿得很旧了的布鞋,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叫什么?”
“沈天泉。”
“谁家的?”
“西街柳巷口,第三间。辛照海家的。”
那白袍听了这个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辛照海?”他说“那个青衣圣手”
“是。”
那白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从袖子里又摸出两枚碎银,扔在桌上。
“拿去。”他说,“告诉你师父,武当派的散灵记得她。”
沈天泉把钱收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那白袍还坐在原处,手里捏着玉杯,杯里是刚从自己陶罐中倾倒出的灵气,青色液体微微晃动着。他的小臂搭在桌上,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那道白色的气——比刚才又长了一点,已经快到肘弯了。
他好像一点都没察觉。
沈天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廊下,日头晒着后背,却觉得身上发冷。
回到柳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天泉推开院门,看见辛照海蹲在墙角的陶罐前,正喂那只灰蝶。她把一小块饴糖碾碎了,用水化开,一点点滴在罐沿上。灰蝶趴在罐口,伸出细细的口器,慢慢吸着。
“师父。”
辛照海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沈天泉走过去,把那五枚碎银放在她脚边。
“要回来了。”
辛照海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天泉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只灰蝶。它吸完糖水,翅膀翕动了两下,慢慢爬回罐底,缩成一团不动了。
“师父,”沈天泉开口,“我问您件事。”
“说。”
“灵气进了集英所,都去哪儿了?”
辛照海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日看见了。”沈天泉说,“他们把所有人的灵气都倒进一个大瓮里,混在一起。那瓮里的东西,早就浊了。”
辛照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沈天泉跟过去,站在她身后。
“师父,那些浊了的灵气,不能治人,他们要来做什么?”
辛照海洗完了手,甩了甩,转过身看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你以为他们靠什么活着?”她问。
沈天泉没答。
“集英所的人不种地,不做买卖,不给人治气。他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怎么提升辩灵养灵之力?”辛照海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灵气浊了不能治人,但能治养灵人自己。”
沈天泉愣住了。
“他们……”
“他们吃这个。”辛照海说,“浊了的灵气,对养灵人来说是废物,对他们来说是大补。一碗浊气喝下去,能顶一个月的修为,还能让辨灵的眼力更毒几分。”
沈天泉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集英所里那些养灵人的脸,年轻的,年老的,苍白的,红润的。他们端着玉杯,把那青色的液体慢慢喝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白色的气呢?比清气更浓厚,又不像泽气或山气那样混杂。”
辛照海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见过白气?”
沈天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哪儿?”
“集英所。”她说,“昨日那个武当派的白袍,手腕上缠着一道白气,从手腕到小臂,今日再看,已经快到肘弯了。”
辛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天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看见了。”
“是。”
“旁人看不见?”
“看不见。”沈天泉说,“昨日他走过去,那些养灵人只觉得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我跟他说这件事,他也没察觉自己身上有白气。”
辛照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沈天泉从未见过的一种神色。说不清是惊讶,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师父,”沈天泉问,“这……是好是坏?”
辛照海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回屋里,沈天泉跟在后面。进了门,辛照海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沈天泉坐下来。
辛照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干爽的,像三年前一样。
沈天泉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透过来,一丝一丝的,细细的,探进她的眉心,往里走,往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移开了。
她睁开眼,看见辛照海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师父?”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收你?”辛照海问。
沈天泉摇头。
为你不是被泽气缠上的。”辛照海说,“你是被泽气养大的。”
沈天泉愣住了。她想起小时候村长跟自己说自己出生时候的事情:“你娘怀你的时候,身上就有泽气。那气没害她,也没害你,就在你身上住着,住了九个月。你生下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裹着一层黑,接生婆吓得差点把你扔了。”也是后面村里人请来养灵人看过,才说“那层黑慢慢褪了,但是褪不干净,应该是留在了骨头里。”
会议如潮,沈天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点泽气,没害你,反而养了你。”辛照海看着她,“我当时只是觉得你体质特殊,但现在看来,它让你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那我是……”
“你是天生的养灵人。”辛照海说,“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
沈天泉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六年前躺在草堆里的那个傍晚,想起那层裹在身上的黑气,想起师父蹲下来,伸手按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刻。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股白气便是世间除清气,泽气,山气之外的第四种气,境气。”
“师父,”她忽然问,“您能看见境气吗?”
辛照海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能。”她说,“我现阶段只能略微感应到,看不见。”
沈天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能看见境气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集英所的人不能知道,御灵司的人更不能知道。”
“为什么?”
辛照海没回头。
“因为能看见境气的人,要么被供起来,要么命运坎坷,你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说,“当一个普通人天生拥有其他人苦修多年不得的能力,而他自己却没有能控制并驾驭的本领,就会招致灾祸。”
沈天泉不说话了。
窗外天色暗下去,暮色一寸一寸漫进屋里。辛照海站在窗前,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天泉脚边。
“师父,”沈天泉忽然开口,“那个武当派的白袍,他会死吗?”
辛照海没答话。
“那道白气已经快到肘弯了。”沈天泉说,“等他发现的时候,是不是就晚了?”
“他发现了也没用。”辛照海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境气这东西,比山气更厉害,医官切不了,养灵人吸不动。沾上了,就是等死。”
沈天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道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那散灵的脸,年轻的,张扬的,下巴扬得高高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白色的蛇,那条蛇正在慢慢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肩膀,爬进脑子。
等他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师父,”她轻声问,“真的没办法吗?”
辛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进窗户,照在她身上。
“有一个办法。”她终于说。
沈天泉抬起头。
“什么办法?”
辛照海转过身,月光照着她的脸,照出那双眼睛里说不清的神色。
“找一个能看见境气的人,并且养灵之力深厚的人。”她说,“在那道白气还浅的时候,用养灵的法子,一点一点往外吸。吸得干净,就能活。”
沈天泉愣住了。
辛照海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知道这世上能看见境气的人有多少吗?”
沈天泉摇头。
“不多。”辛照海说,“在整个中焦国也是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看着沈天泉的眼睛。
“虽然中焦国不能算是西牛贺洲六国中最强的一国,但是在整个西牛贺洲,天生的养灵者也足够稀有了。”
夜风吹进来,吹得灯影晃了晃。
沈天泉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那个白袍,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白色的气,想起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袍角扫过她膝盖的那个瞬间。
他能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或许在这个镇上,能救他的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