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22、红豆 那是一道绿

　　承光国的北境辽阔荒远，越往北边，人烟越是稀少。沈天泉一身利落青布男装，腰间束带，背上稳稳负着那柄寒气内敛的廉泉剑，剑鞘古朴无华，却隐隐透着锋锐之气。她一手轻握一柄铜铸寻龙尺，尺身刻着细密灵纹，指针虽未剧烈转动，却始终微微震颤，感应着天地间灵脉流向，为她指引着前往歌林山脉的方向。
　　此番远行，是她独自历练的开始。临行之时，李秉风将一只沉甸甸的暗纹锦袋塞进她手中，沈天泉打开锦袋发里面满满都是叠放整齐的金叶子，金光温润，分量十足，估摸有一斤多。袋底还垫着好几锭成色上好的碎银。她心中感念，郑重将钱袋贴身收好。还有师父给她的玉佩，她串了红绳，系在脖子上，一切就绪便踏上了前往承光国最北边境的路途。
　　一路之上，沈天泉遇水搭船，顺流而行，看两岸林木由葱郁转为萧瑟；逢山开路，遇林穿行，廉泉剑偶尔出鞘轻斩拦路荆棘，脚步从不停歇。白日里赶路，夜间或寻旅店，或就近找避风的地方，有机会就练习师父传授的灵泉剑，经过战争的淬炼，灵泉剑已经让她练得炉火纯青了，即使十几个武道中段的人围攻她，她也有信心全身而退。晓行夜宿一月有余，天地间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远处天际线渐渐浮现出连绵起伏的巨大山脉轮廓——那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横亘北境的歌林山脉。
　　而在抵达歌林山脉脚下之前，一片无边无际的紫杉林横在了前路。
　　此地已是北地深处，才刚入十月，便已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雪花不大，却绵密不绝，落在枝头、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霜，让整片林子都浸在一片刺骨的湿冷之中。寒风穿过林间缝隙，带着冰雪潮气扑面而来，吸入肺腑都带着一阵清寒刺痛。这片林子又称红豆杉林，株株紫杉树干挺拔，枝叶苍翠，在寒雪之中依旧不减生机。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枝头挂满的果实，圆润鲜红，如同粒粒红豆，点缀在翠绿枝叶与白雪之间，红绿白三色交织，明艳得近乎妖异，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晃眼。
　　沈天泉拢了拢衣襟，踏入紫杉林中。积雪在靴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寻龙尺在掌心微微晃动，感应着林中混杂的山野泽气。他只想尽快穿过这片林子，抵达歌林山脉，并未多做停留，只是偶尔抬眼打量四周景致，心中暗叹这北地奇景。
　　行至密林深处，树木愈发茂密，天光被层层枝叶遮挡，林间更显昏暗。就在这时，沈天泉忽然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一株粗壮紫杉树后，藏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绿色身影，身形纤细曼妙，曲线玲珑，远远望去，宛如一位身姿姣好的少女，披着一身翠绿杉叶织成的衣裳，与周围的紫杉枝叶几乎融为一体。只是那身影看起来有些虚浮，不似血肉之躯那般扎实，又因躲在树后，只露出半边身段，看不清全貌。
　　沈天泉心中微警，朗声道：“树后是何人？不必躲藏。”
　　片刻之后，树后传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清脆悦耳，如同林间雀鸣，听在耳中十分舒服：“公子莫要靠近，我……我不便见人。”
　　那绿色身影微微探了探，杉叶衣裳簌簌作响，身段婀娜，瞧起来楚楚可怜。沈天泉虽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听声音年纪尚轻，又身处这荒寒无人的紫杉林中，不免心生疑惑，放缓语气问道：“姑娘为何独自待在这深山老林里？此处寒冷，又多凶险，实在不安全。”
　　绿色身影轻轻一颤，语气顿时染上几分委屈与凄楚，缓缓说道：“我叫红豆，就生在这片红豆杉林旁边。家中贫寒，爹娘欠下了许多外债，实在养不起我，便将我遗弃在了林子里。”
　　她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杉叶衣，声音更低，带着几分羞赧与窘迫：“我没有像样的衣服穿，只能捡拾紫杉树叶编成衣裳蔽体。我不敢离开这片林子，怕遇上恶人，也怕冻死在风雪里……公子是外乡来的，我这般模样不堪入目，实在不愿让公子看见，还请公子不要走近。”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凄楚可怜。沈天泉想起自己也有凄惨的身世，要不是当年师父伸出援手，她可能早就死了，顿时恻隐之心大起。她本就心性纯善，见不得弱小之人受苦，尤其对方还是一个被父母抛弃、在寒林之中无依无靠的姑娘，连一身完整衣物都没有。
　　她温声问道：“红豆姑娘，你家中究竟欠了多少银两？若是数目不大，我身上尚有盘缠，可以帮你偿还，你不必在此受苦。”
　　红豆似乎没想到沈天泉会如此爽快，语气中立刻带上几分惊喜与感激，却又假意推辞：“这怎么使得，我与公子素不相识，怎能接受公子如此厚赠……”
　　“出门在外，广结善缘是应该的。”沈天泉说着，便伸手入怀，将李秉风赠予的那只锦袋取了出来。他指尖微微松开袋口，里面的金叶子被布帛遮挡，却露出了底下几锭锃亮的碎银，在昏暗林间闪着微光。“十两银子够吗？”
　　他没有察觉，树后那道绿色身影在看见碎银的瞬间，原本柔和的气息骤然一紧。
　　红豆依旧维持着柔弱感激的语气，柔声说道：“够了够了，公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对了，前些时日我在林中采摘了许多野果，甘甜多汁，就藏在前面那棵歪脖子紫杉树下的枯草堆里，如今愿意全部献给公子，聊表谢意。”
　　怕沈天泉不肯移步，它又继续诱哄：“公子不妨把银两先放在原地，前去吃些野果解解乏。我衣着不变，等公子走远，我再来取银两，也好了却家中债务，不用再在林中漂泊。”
　　沈天泉一路风餐露宿，早已又渴又饿，腹中空空。听红豆这般说，又见她言辞恳切，心中没有半分怀疑，当即点头应道：“好，就依姑娘所言。”
　　他锦袋轻轻放在雪地之上，转身朝着红豆所指的方向走去。没几步，便看见一株枝干弯曲的歪脖子紫杉树，树下果然堆着一堆枯草，枯草之中摆放着不少野果。有清脆的冬枣，黄澄澄的香梨，还有一堆格外鲜艳惹眼的小果实——通体鲜红，圆润饱满，与枝头的紫杉果实一模一样，如同粒粒红豆，看着十分诱人。
　　沈天泉本就饥渴难耐，见这些野果摆在面前，也不客气了。只当这些都是红豆采摘的可食野果，伸手拿起一颗红色果实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果肉软嫩多汁，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口感十分不错。
　　“味道倒是清甜。”
　　她心中暗道，毫无防备，接连拿起好几颗紫杉果实吃下，又将旁边其他野果一并吃完。不多时，饥渴尽解，腹中饱足，沈天泉刚松了口气，准备回身去寻红豆告辞，变故骤然发生。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冲上脑海，眼前的景物瞬间扭曲晃动，天旋地转。四肢百骸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酸软无力，体内的灵力也变得滞涩凝滞，根本无法运转。沈天泉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过来——那些红色果实有毒！
　　可醒悟已经太迟。
　　“唰——！”
　　伴随着一声紧绷的破空声响，一张暗藏在雪地枯草下的绳网骤然弹起，速度快如闪电，兜头将浑身无力的沈天泉死死裹住，随即猛地向上一收，将他整个人高高吊在了歪脖子紫杉树的横枝之上。
　　绳网紧绷，沈天泉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头晕目眩越来越剧烈，紫杉毒果的药力在体内飞速扩散，意识渐渐模糊。不多时树后走出一个曼妙的绿色身影，借着林间微弱的光线，沈天泉终于看清了那道绿色身影的真面目。
　　哪里有什么美貌少女。
　　杉叶编织的衣裳之下，根本没有血肉身躯，只有一团散着萤绿色光芒的泽气虚浮涌动，勉强撑起一个女子的身形轮廓。而本该是脸庞的位置，一片漆黑空洞，没有眉眼，没有口鼻，什么都没有，只有萤绿色泽气在其中翻涌流转。原来这所谓的红豆，根本不是什么村庄姑娘，而是这片紫杉林中山水泽气自然滋生的泽灵。它灵力低微，根本无法真正化形，更无法凝聚出人脸与实体。沈天泉所见的绿衣曼妙身姿，不过是一团萤绿色泽气，外披杉叶，勉强撑起的人形假象。方才躲在树后，只露身段，便是为了遮掩面目上的破绽。
　　先前那婉转悦耳的声音，不过是泽灵借气发声；那楚楚可怜的姿态，全是为了引他入局的假象。它灵力微弱，无法正面抗衡，便只能用谎言、毒果与陷阱，算计他这个孤身过客。
　　沈天泉又悔又怒，心中满是懊恼。恨自己太过轻信，被一时怜悯冲昏了头脑，竟连这等粗浅的陷阱都未能识破。可此刻她浑身酸软，连抬手触碰背上廉泉剑的力气都没有，张口想要呵斥，却发不出清晰声音。
　　萤绿色泽气卷动着杉叶衣裳，飞快飘到雪地边，将那袋装有金叶子与碎银的钱袋卷到“身”边，空洞的脸部对着被吊在树上的沈天泉，似乎透着一丝得逞的得意。
　　紫杉毒果的药力彻底发作，沈天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风雪声与泽灵挪动的声响渐渐模糊。最终，彻骨的黑暗将他吞没，浑身一松，彻底晕了过去。
　　寒风卷着小雪在林间呼啸，吊在树上的绳网轻轻摇晃，裹着昏迷不醒的沈天泉。树下，红豆带着骗取的钱财，隐入茂密的紫杉深处，只留下满地零落的鲜红毒果，与一片冰冷死寂的寒林，无声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凶险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