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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权变 父亲,我从 ...

  •   沈天泉的身影,消失在北境茫茫风雪的尽头时,御灵司深处的权斗棋局,已然落至最凶险的一子。
      前路漫漫,妖邪暗藏,沈天泉脚步未顿,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辛照海还在御灵司的囚笼之中,而他能做的,唯有孤身踏上前往昆仑的路。她要寻回能救她的东西,要撕开这笼罩在御灵司上空的阴霾。只是她不知,她前脚刚离,御灵司内,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已在无声间酝酿成型。
      辛照海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宗主辛太渊的寝殿之中。
      殿内终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辛太渊卧病三年,早已不复当年执掌御灵司、震慑一方的威严,骨瘦如柴,气若游丝,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也多半时间浑浊无光。
      可这一日,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体内残存的灵力短暂回涌,他竟难得精神大好,睁眼时,目光竟有了几分清明。
      辛照海守在床边,指尖微微攥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她生父,又对她冷漠严苛、甚至一度视她为工具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有怨,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血脉相连的恻隐。
      三年来,辛太渊病重卧床,御灵司大权旁落。而她现在被寻回却被软禁在殿中,形同囚徒,这一切的根源,都绕不开六年前那一场死里逃生的追杀。
      那是她此生最黑暗的记忆。
      六年前,她不愿困在御灵司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不愿一生都被绑定在宗主之位、境域开启这些冰冷的责任上,私自离开了御灵司。可她刚出宗门地界不远,便遭遇了不明刺客的截杀。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全无半分留情,显然是要将她置于死地。若不是她当时拼尽灵力突围,又侥幸遇上路过的修士相助,早已魂断荒野,连尸骨都无处可寻。
      这六年来,这个疑问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头,日夜不休地折磨着她。
      她一直以为,是父亲辛太渊恨她忤逆,恨她私自逃离,坏了他的谋划,所以才派人斩草除根。
      此刻见辛太渊精神尚可,辛照海终是忍不住,俯身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却藏着压抑多年的痛楚:“父亲,女儿有一事,想问您六年了。”
      辛太渊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唯一的血脉,喉间发出微弱的声响:“你说……”
      “六年前,我私自离开御灵司,途中遭遇刺客追杀,刀刀致命,险些丧命。”辛照海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他分毫神情变化,“那件事,是不是您授意的?您是不是……恨我逃离,所以要杀了我?”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辛太渊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转为浓烈的难以置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许久才缓过劲,摇头道:“不是……绝不是我!你是我辛太渊唯一的女儿,我辛家唯一的血脉,我就算再恼你忤逆,也断不会派人取你性命!”
      他喘着气,语气无比肯定:“当年你失踪,我的确震怒,可我第一时间派人四处寻你,只想把你带回宗门,从未动过杀心……”
      说到这里,辛太渊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悔恨。他沉默片刻,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是魏中魁……一定是你魏师叔所为。”
      辛照海心头一震。
      魏中魁,父亲的同门师弟,如今在御灵司一手遮天的实权人物。
      “他一直觊觎宗主之位,觊觎御灵司的权柄,更对境域之门虎视眈眈。”辛太渊的声音低沉而苦涩,“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是御灵司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若不能控制你,便会毁了你……当初就算不是真的要杀你,只要能将你拿捏在手中,他便能借着你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坐上宗主之位,掌控境域的开启……”
      辛照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从不知,当年那场追杀,背后藏着这样的阴谋。她一直怨怪父亲冷血无情,却不料,真正的毒蛇,一直潜伏在父亲身侧,借着他病重的机会,蚕食着御灵司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头的秘密:“那陆眠……父亲可知,陆眠被人当作境鬼实验,受尽折磨,险些魂飞魄散之事?”
      陆眠二字,让辛照海的眼底掠过一丝痛色。那是她曾经在意过之人,却因御灵司的阴谋,落入地狱,至今未能真正解脱。
      辛太渊闻言,更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不知……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无尽的疲惫与颓然,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这三年病重,早已成了活死人,宗门大权,早就被魏中魁彻底架空了。他表面尊我为宗主,实则……实则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开启境域之门的血囊!我的血脉,我的灵力,都是他开启境域的工具……”
      辛太渊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我年轻时,执掌御灵司,为求力量,为固权位,作恶多端,手上沾了不知多少妖灵、修士的血。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我深知自己……命不久矣。”
      他看着辛照海,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属于父亲的担忧与不舍:“照海,爹对不起你,没能护你周全,反倒让你因我身陷险境。但你听爹一句,这御灵司的风雨,你躲不过,唯有一条路能保你性命,保你在这乱局中立足。”
      “什么路?”辛照海低声问。
      “与皇室联姻。”辛太渊一字一顿,无比坚定,“当今皇三子司马缨,去年正妃病逝,至今未立新妃,位置空悬。你嫁给他,做三皇子的正妃,攀上皇权这棵大树,有皇室做靠山,魏中魁就算再胆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下手,你才能坐稳这宗主之位!”
      辛照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抗拒:“我不嫁!”
      她一生向往自由,不愿被宗门束缚,更不愿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皇子,一生困在深宫之中,活成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由不得你!”辛太渊厉声开口,气息再次急促,“这不是商量,是爹为你铺的唯一活路!你以为魏中魁会放过你?他等的就是我死,等的就是将你变成他的血囊!只有皇权能压他一头!”
      他不等辛照海再反驳,拼尽最后几分力气,对着殿外唤道:“江二白!”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躬身走入。
      正是辛太渊座下大弟子,御灵司大师兄——江二白。他在辛太渊眼中一直是为人沉稳,修为深厚的得意弟子,多年来侍奉在辛太渊身边,深得信任,在外人眼中,他是最忠心耿耿的长者,是辛照海最可靠的师兄。
      “宗主。”江二白垂首,态度恭敬。
      “我命你。”辛太渊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严密看守宗女辛照海,不准她离开寝殿半步!三日后,我会亲自与三皇子敲定婚约,待选好良辰吉日,便直接将她送上婚轿,嫁入皇家!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弟子……遵命。”江二白躬身应下,目光悄悄扫过床边的辛照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异动。
      辛照海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再次被软禁了。
      又一次,软禁她的不是敌人,而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她一直敬重的大师兄。偌大的御灵司,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将她死死困在其中,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荒芜。沈天泉已远赴昆仑,而她,却连等待他归来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她以为,这场被逼无奈的婚约,至少要等到三日后才会有定论。
      可她万万没想到,魏中魁,根本不会给她三日的时间。
      魏中魁很清楚,一旦辛照海与皇三子司马缨联姻,有皇室撑腰,他想要夺取宗主之位、掌控境域之门的计划,就会彻底化为泡影。辛照海嫁入皇家,便是皇子妃,是皇室中人,他再不敢随意拿捏,更不可能将她变成自己的血囊。
      所以,他必须在联姻敲定之前,斩断这条路。
      而他手中,最锋利的一颗棋子,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这枚棋子便是宗门大师兄,辛太渊最得意的弟子——江二白。
      就在辛太渊下令软禁辛照海的当晚,魏中魁秘密找到了江二白。
      密室之中,灯火昏暗。魏中魁看着眼前这位御灵司大师兄,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二白,你跟着辛太渊多年,忠心耿耿,可你得到了什么?他心中只有他的女儿辛照海,宗主之位,从来都是留给她的,与你半分关系都没有。”
      江二白垂首不语,指尖却微微一动。
      魏中魁看在眼里,继续加码:“若我继任宗主,你依旧是御灵司大师兄,地位尊崇,无人敢撼。而且,御灵司地下鬼灵司的生意,我全权交由你接管,那里的力量,那里的权柄,都是你的。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而你要做的,只是帮我……除掉一个障碍。”
      “师叔的意思是?”江二白低声问。
      “辛太渊不死,婚约难断。”魏中魁的声音冷得像冰,“他那碗安神的汤药,你该知道怎么做。”
      江二白浑身一震。
      他侍奉在辛太渊身边多年,一直负责宗主的汤药饮食,也早已知道,宗主这三年缠绵病榻,根本不是单纯的旧疾复发,而是长期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而之前下药之人,正是魏中魁。
      如今,魏中魁要他亲手加重药量,送辛太渊最后一程。
      一边是养育他、栽培他多年的师父,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权位与力量。
      江二白沉默了许久,最终,眼底的忠诚与犹豫,彻底被贪婪与野心吞噬。他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决绝:“弟子……明白。”
      一夜无话,杀机暗涌。
      第二日深夜,辛太渊的寝殿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药碗落地碎裂的脆响。
      辛照海一直守在床边,片刻不曾离开。她眼睁睁看着父亲刚刚好转的气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断绝,双眼圆睁,嘴角溢出黑血。
      “父亲!”辛照海扑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颤抖,“父亲您怎么了?!”
      辛太渊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艰难地看向辛照海,眼中充满了不甘、悔恨,还有一丝绝望。他分明察觉到,自己体内的毒性,在这一刻骤然爆发,直冲心脉——是他最信任的大弟子,动了手脚。
      可他连指证的力气,都没有了。
      辛照海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对宗主之位、对宗门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她伏在床边,泪水终于滑落,对着父亲,坦白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父亲,我从来……就无意什么宗主之位。等送走您之后,我就会离开御灵司,再也不回来。这权位,这境域,这一切的纷争,我都不想要……”
      她只想要自由,想要远离这吃人的阴谋,想要等沈天泉归来。
      辛太渊看着女儿,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的释然,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让她活下去,想说对不起,可最终,只是喉咙一动,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一代御灵司宗主,辛太渊,就此气绝。
      辛照海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她失去了父亲,哪怕这个父亲冷漠、严苛、将她当作棋子,可终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可她的悲痛,还未持续片刻,殿门便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灯火晃动,人影涌入。
      魏中魁昂首阔步地走入殿中,身后跟着大批御灵司的长老与弟子。他一眼看向床榻上没了气息的辛太渊,又看向泪流满面的辛照海,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大喝,声音传遍整个寝殿:
      “辛照海!宗主方才还精神大好,不过片刻便骤然离世!定是你不愿遵宗主遗命,不愿嫁给皇三子司马缨,忤逆不孝,活活气死了你的亲生父亲!”
      辛照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怒与不敢置信:“你胡说!父亲是被人下毒——”
      “下毒?”魏中魁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侧,“谁能证明?”
      下一刻,江二白从人群中走出,走到魏中魁身边,对着殿内众人躬身一礼,声音冰冷而清晰,彻底背叛了养育他多年的师父,背叛了他一直守护的宗女:
      “我能证明。”
      “宗主临终之前,的确在劝说辛照海嫁入皇家,以求自保,稳固宗门。可辛照海执意不从,言语冲撞,宗主气急攻心,才骤然病危……此事,千真万确。”
      一句话,定了辛照海的罪名。
      不孝,忤逆,气死生父。
      这样的罪名,足以让她失去直接继承宗主之位的资格。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多半不信,可魏中魁在御灵司掌权三年,势力根深蒂固,心腹遍布,众人碍于他的权威,无人敢出言反驳。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魏中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江二百见场内长老们都不敢言语,当即扬声道:“辛照海不孝至极,心如蛇蝎,不配继承御灵司宗主之位!我辛太渊宗主仙逝,御灵司不可一日无主,依宗门规矩,论资历,论能力,当由魏中魁师叔,继任宗主之位!”
      众人沉默片刻,在魏中魁心腹的带头附和下,只能纷纷躬身,低声道:“恭请魏师叔继任宗主之位。”
      大势已去,辛照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眼前这场颠倒黑白的闹剧,看着背叛师父的江二白,看着一手遮天的魏中魁,心中一片死寂。
      她连为父亲收敛尸骨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江二白亲自带人上前,牢牢压制住。
      “宗女忤逆不孝,惹出大祸,暂且关押起来,听候宗主发落!”江二白的声音,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辛照海被强行押走,再次陷入更深的软禁之中。
      而她与皇三子司马缨的婚约,也因辛太渊的骤然离世,和传言中的抗拒联姻,气死生父自动告吹。
      魏中魁如愿以偿,坐上了御灵司宗主的宝座,执掌大权,呼风唤雨。
      他没有杀辛照海,因为她是辛太渊唯一的血脉,是最纯净的御灵司血脉,是开启境域之门最完美的容器。
      从此之后,辛照海依旧顶着御灵司宗女的名头,衣食无忧,表面风光无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囚徒,一个被魏中魁牢牢掌控在手中、用来开启境域之门的血囊。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日日夜夜,望着北方。那里,有沈天泉独自前往的昆仑。她不知道他何时能归,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他。只知道,御灵司的天,彻底黑了。而她的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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