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16、宗女 宗门内部权

　　朔风卷着沙砾，抽打在承光国边疆军营的牛皮帐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沈天泉跟着辛照海刚从城外清理完泽气归来，一身玄色兵士劲装沾满尘土，发束高挽，脸上还沾着未拭去的泥污，全然是两个利落的少年郎模样。
　　二人女扮男装隐匿军营已有月余，白日里跟着队伍清理战场周边因尸骸滋生的泽气，夜里便缩在狭小营帐中擦拭灵蝶陶罐，日子过得谨小慎微。沈天泉在军营里连得身形挺拔了一些，她性格本就性格洒脱，大大咧咧，扮作男子倒无甚破绽，辛照海眉目清淡，换上男装后添了几分清俊，只是眉宇间那抹清冷气韵，终究难掩。
　　“师父，今日西郊泽气竟掺着淡红山气，想来是战死兵士怨念所化。”沈天泉掀开营帐门帘，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喘意，手不自觉按在腰间廉泉剑上——那是武当散灵周砚所赠，剑鞘虽朴素，剑气却能镇住寻常邪祟，这几日清理泽气，倒是帮了不少忙。
　　辛照海跟在身后，抬手拂去肩上沙砾，轻点了点头：“边疆战事不断，尸骸遍野，泽气与山气相缠是常事，往后行事更要谨慎，莫让山泽邪气侵了身。”她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几分沙哑，是为贴合男装身份，只是听在沈天泉耳中，依旧熟悉得让人心安。
　　二人刚踏入养灵人营帐，还未及卸下装备，帐外忽然传来兵士通传：“御灵司白袍使江督查到——”
　　沈天泉与辛照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御灵司的高层怎会突然来军营？她们藏得隐秘，从未暴露身份，就算是追查陆眠与她们两个相关，也总不至于追到军营来，莫非出了纰漏？
　　辛照海抬手按住沈天泉的肩，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普通兵士的姿态迎出去。
　　帐帘被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袍角绣着淡金色灵蝶纹，正是御灵司宗门核心弟子的标识。男子面容俊朗，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营帐内一众人时，目光忽然定格在辛照海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沈天泉的心瞬间提紧，指尖攥紧剑柄，余光瞥见辛照海的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悄然沉了下去。
　　这白袍男子，正是御灵宗宗主辛太渊座下大弟子江二白。他奉御灵司之命前来边疆督促泽气清理，顺带查探军中养灵人履职情况，却没想到会在这偏远军营里，看到一个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的身影。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俊，身形偏瘦，可那低头时唇角的弧度，那沉静时眼底的清冷，竟与六年前离家出走的小师妹——宗主辛太渊的独女辛照海，有七分相似。
　　江二白心中疑窦丛生，脚步不自觉上前，目光在辛照海脸上反复打量，语气带着试探：“你是哪个营的？看着面生得很。”
　　辛照海垂着眼，掩去眸中冷意，拱手道：“回大人，属下新补充进军营的散灵，属于是后营兵士，刚从城外执行任务归来，故而大人觉得面生。”她始终微垂着头，避开对方过于锐利的目光。
　　江二白盯着她看了半晌，又扫过一旁的沈天泉，见这“少年”虽身形稍瘦，却透着一股韧劲，眼神清亮得不似寻常兵士。他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既刚回来，便下去歇息吧，往后清理泽气，莫要懈怠，御灵司盯着呢。”
　　“是，属下遵命。”辛照海拱手应下，拉着沈天泉退到一旁。
　　江二白又叮嘱了军营将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走出帐外，他身边的随从低声问道：“江大人，那兵士看着确有古怪，要不要查探一番？”
　　江二白抬手摆了摆，目光仍停留在那座营帐方向，眼中满是思索：“不必急，只是看着与故人相像罢了，未必是我心中想的那人。等我找机会再探一探。”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贸然断定。辛照海自六年前与宗主辛太渊争执后离家出走，这六年来杳无音信，宗主病重后，宗门内部权力之争愈演愈烈，魏中魁一言堂把持御灵司，若能找到辛照海，或许能向宗门邀功，他也能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帐内，沈天泉见江二白走远，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辛照海：“师父，他好像认出你了。”
　　辛照海走到营帐角落，背对着沈天泉，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了下来：“江二白心思缜密，今日既起了疑心，往后必定还会试探，我们在军营怕是藏不住了。”
　　沈天泉心中一紧：“那怎么办？师父会跟她们回去吗？”
　　辛照海一愣，回头看了沈天泉一眼，眼神有些质疑的意味。
　　沈天泉自然知道师父为何会这么看她，三年前，她是一个遭遇凄惨的遗弃孩子，无依无靠被师父捡回来，之前她命贱如尘埃，她一无所有，而现在，她只有师父了，她肯定不愿意师父离开自己。即使她是什么御灵司宗主女儿。
　　“我……我在房间里……你和陆眠的谈话……我听见了一点，我就好奇就听到了一点……师父我不是故意的。”说完尴尬的笑了笑，求饶似的害怕师父生气。
　　辛照海白了她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
　　她们藏在军营，本是为借着军营便利，寻机会前往承光国都城京门，武当派总部在京门，找武当长老求一个推荐和路引，再由武当转去昆仑学艺。沈天泉深知自己能力尚浅，唯有习得昆仑上古养灵之术，强大自己，以后才能护住师父。
　　辛照海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天泉脸上，带着一丝坚定：“无妨，他只是疑心，尚未确认身份，我们且静观其变，寻机会尽快离开军营。”
　　只是二人都没料到，江二白的试探来得如此之快。
　　接下来几日，江二白频频以巡查泽气为由出现在二人面前，时而指派她们去清理最难缠的泽气聚集地，时而借着问话打探她们来历，甚至派人暗中监视营帐，一举一动皆在其视线之内。
　　辛照海与沈天泉谨小慎微，应对得滴水不漏，可越是如此，江二白的疑心便越重。尤其是一次清理泽气时，辛照海下意识使出御灵宗独有的辨灵手法，虽只是一瞬，却被江二白看了个正着。
　　那一刻，江二白心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他确定了，这个扮作兵士的“少年”，就是辛照海！
　　宗主辛太渊病重，宗门内部早已分裂成两派，一派是以大师兄江二白为首的“保宗派”，主张寻回辛照海，由她继承宗主之位，稳住宗门；另一派是以魏中魁为首的“夺权派”，早已觊觎宗主之位，妄图利用辛照海身上能开启境墟的血脉，掌控境鬼，夺取宗门实权，进而称霸西牛贺州。
　　江二白压下心中激动，并未当场戳穿，而是暗中寻了个单独见面的机会。
　　彼时夕阳西下，荒原被染成一片血红，辛照海刚与沈天泉分开，准备回营帐，却被江二白带人拦在一处僻静土坡后。
　　“小师妹，别来无恙啊。”江二白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目光落在辛照海脸上，不再掩饰那份确认。
　　辛照海抬眸，眼中冷意毫无保留：“江二白，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请小师妹回御灵宗。”江二白向前一步，语气带着急切，“宗主他……日夜盼着你回去。如今宗门内部动荡，魏师叔一脉步步紧逼，唯有你回去，才能稳住局面。”
　　“回御灵宗？不必了。”辛照海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六年前我离开，就是告诉你们我志不在此，宗门恩怨，与我无关，请让开。”
　　六年前，辛太渊为了拉拢皇权，竟要将辛照海与皇室联姻，辛照海不愿沦为权力交易的工具，与父亲大吵一架后愤然离家，这六年来，从未踏回御灵宗半步。
　　江二白脸色沉了下来：“小师妹，事到如今，你怎能说这种话？宗主当年也是为了宗门大局，他心中一直挂念你。如今他卧病在床，魏师叔已暗中培植势力，若你不回去，宗门迟早会落入他手中，到时候不仅你父亲，辛氏宗族毕生心血毁于一旦，你身上的血脉也会被他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他，卧病在床？不可能，我离开时，父亲身体还很硬朗。”辛照海眼中满是质疑，“我早已不是御灵宗的宗女，宗门兴衰，自有宗门里愿意争夺的人争夺，我只想去过安稳日子。”
　　“安稳日子？”江二白摇头，“魏中魁早已派人四处寻你，你以为你能躲多久？唯有回到宗门，执掌宗主之位，才有能力与他抗衡。小师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乎整个御灵宗的存亡！”
　　辛照海沉默了，江二白的话让她不愿意再多言，但是父亲的病情还是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虽怨父亲当年的决定，却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病重不顾。可一想到回去后要面对的权力纷争，要再次被束缚，她便满心抗拒。
　　“我现在不会回去。”辛照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如果父亲真的病重，她会回去见他，但如果不是，她绝不会再蹚御灵司的浑水，“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宗门之事，自有你们处理。”
　　江二白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愤恨不已。他知道辛照海性子刚烈，若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可既然让他撞见了辛照海这个立功的好机会，就没有不尽快将它拿下的道理。
　　当晚，江二白暗中传信回御灵宗，将找到辛照海的消息告知宗主。辛太渊在病床上得知女儿找到，大喜过望，下令江二白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他唯一的女儿带回宗门，哪怕是用强制手段。
　　两日后，接到宗门命令，江二白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知道辛照海虽与父亲有隙，但父女情深，终究念及亲情，便决定以辛太渊病重为由，设下圈套。
　　第二日一早，江二白派亲信给辛照海送了一封密信，信中就写了“为父病危，盼儿相见。”八个字，还附了一枚辛照海儿时佩戴的玉佩。亲信还说具体情况需要到江二白帐中详聊。
　　辛照海记得父亲的笔迹，这是他亲笔手书。辛照海捏着密信，指尖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玉佩上，眼中闪过挣扎。玉佩是她儿时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六年来她虽离家出走，却一直将父亲的牵挂藏在心底。如今父亲病重垂危，她怎能置之不理？
　　她得回去，辛照海抬眸，目光坚定，若是真的，她不能错过见父亲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