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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机缘 她压下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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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周遭所有怨魂,滔天怒意瞬间爆发开来。无数亡魂扑上前撕扯她的衣甲,尖利的咒骂不断灌入她的耳中。
“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忘恩负义的叛徒!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披着修士外衣的畜生,双手沾满无辜者的性命!”
尖锐的指责不断冲击着沈天泉的心神,寒毒侵蚀带来的麻木与幻境心魔的双重折磨,让她眉头紧紧蹙起,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鬓发。她随军辗转沙场数月,亲眼目睹过太多厮杀屠戮,遍地尸骨,血流成河从来都不是她内心所愿。此刻被万千亡魂齐声指责,她第一次深深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难道一路随行征战,护卫李秉风的自己,真的沦为了挑起战火的帮凶?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恍惚之间,只见十指之上布满粘稠暗红的鲜血,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她慌忙抬手想要擦拭干净,可无论如何反复摩挲,血迹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发浓重,猩红血色牢牢附着在肌肤之上,再也无法洗去。
万千怨魂的嘶吼犹在耳畔盘旋,沾血的手掌死死攀附在身躯之上,家国罪责、师门旧恨层层叠叠压向沈天泉的心神。幻境编织出的罪孽图景不断撕扯她的道心,再加上晦日寒毒顺着经脉肆意冲撞灵府,内外双重夹击之下,她稳固已久的功法运转骤然出现巨大差池。
丹田之内流转的元阳灵力猛地逆流而上,狠狠冲撞胸口气海,沈天泉只觉脏腑翻涌,喉头一阵腥甜,再也把持不住盘膝打坐的姿态。一口温热的鲜血径直呕出,喷洒在树洞潮湿的泥土之上,原本挺直的脊背骤然松弛,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
沈天泉手腕上常年佩戴的乾元圈骤然亮起一圈莹白柔光。这件昆仑传承下来的护身法器感知到主人性命垂危,自发催动内里封存的灵气,顺着她的血脉流转,护住了她即将被寒毒吞噬的心脉。
呕出胸口的淤血之后,纷乱发胀的神智终于挣脱出一丝难得的清明。沈天泉靠着粗糙的树洞内壁缓缓喘息,一边压制体内躁动的寒毒,一边冷静复盘方才遭遇的一切。
周遭浓雾裹挟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鬼气,极易扰动修士的心神魂魄,滋生虚妄幻象,这是毋庸置疑的一点。可方才出现的幻象太过精准,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两处心结:昆仑覆灭的血海深仇,亲眼看着故土覆灭的矛盾愧疚。寻常鬼气只会催生恐惧与戾气,断然无法窥探人心深处的隐秘执念。
此地绝非天然形成的鬼瘴山谷,而是一处被高人精心布设的迷心结界。
沈天泉心底生出重重疑虑,自己只是前来祛除鬼气,到底是机缘巧合踏入这片迷雾,还是从一开始,这座结界便是专门为她一人而设?布阵之人究竟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想要迫使她做出何等抉择?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间,沈天泉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强撑着寒毒带来的四肢僵硬,重新摆正身形,以残存灵力强行运功。可心魔一旦被勾起,便极难彻底斩断,刚刚收拢心神,那些虚妄景象再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赵山、楚河、孙千里悲愤的面庞再度浮现,质问她为何苟活于御灵司,不为昆仑复仇;尸山血海之中的故土亡魂依旧撕扯着她的衣袍,斥责她背乡叛族,助李秉风掀起战火。幻象不断放大她内心的愧疚与自我怀疑,引诱她生出不顾一切刺杀魏中魁、为师门复仇的念头。
沈天泉闭紧双目,任由灵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游走,开始正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逃避与怯懦。她反复扪心自问,倘若此刻冲动之下孤身前去寻魏中魁了结恩怨,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单独对抗魏中魁,最终结局只会是白白送掉性命。一时快意的复仇之后,她当真能够无愧于昆仑亡去的同门师长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若身死,养育她多年的师父辛照海便会彻底失去她现在唯一的亲人,一生孤苦无依,那就是辜负了师父对她多年的庇护与栽培。所谓大善不惠,贸然赴死从来都不是侠义,只是一腔意气用事的愚勇。
再看两国纷争,战火燃起本就是时局大势所趋,绝非她一人能够左右。她生在中焦故土,却早已不执着于故国名分;追随李秉风,是恪守心中道义,自古忠义便极难两全。随军征战之余,她始终牢记养灵人的本分,踏遍边境荒岭,驱散鬼气、镇压厉鬼,庇护流离百姓不受邪祟侵扰,这便是她在乱世之中能够做到的全部本分。
守住本心道义,尽力而行无愧天地,旁人虚妄的诋毁、幻境捏造的罪责,又何须强行放在心上,反复自我苛责?
道家所言无为,从来不是刻意忘却过往,更不是怯懦逃避现实,而是守住本心,在磨难之中不断突破自我,将旧日伤痛化作修行向前的动力,行事遵从本心,凭借自身能力量力而为。不因为愧疚妄自菲薄,不因仇恨肆意妄为,不做无谓的牺牲,坚守道心从心而行,这才是她该走的道路。
想通这一层心结,沈天泉心中所有郁结尽数化开,丹田之内的元阳灵力重新变得和顺安稳。她心念一动,以纯粹道心驱散周遭虚妄,方才铺天盖地的怨魂嘶吼、血色尸山、师门故人的悲愤虚影,尽数如同晨间烟云一般,缓缓消散在浓雾之内,再无半分痕迹。
幻境破除,迷雾之中的天地骤然安静下来。沈天泉微微睁开双眼,朦胧雾气之间,一道身影缓缓向她走来。来人并未策马,而是斜倚一根青竹长杖,如同踏云而行,竹杖稳稳托住身形,慢悠悠停在树洞之前,目光温和地细细打量着方才勘破心魔的沈天泉。
待到双脚落地,那根通体温润的竹杖便自动落回他掌心,杖身一侧悬挂着一只古朴青釉葫芦,随风轻轻晃动。来人面容宽厚温和,眉宇间既有普度万方的悲悯仁善,又带着隐世仙人的飘逸疏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人之气,一眼便能看出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
仙人唇角噙着一抹意蕴深远的浅笑,声音温和悠远,缓缓开口:“你我有缘,方才勘破心魔,渡过幻境试炼,我今日便赠予你一场机缘。”
话音落下,他自宽大袖袍之中取出一只雕花木纹宝盒,抬手递到沈天泉面前。
沈天泉连忙收敛心神,双手恭敬接过宝盒,抬眼拱手问道:“多谢仙长厚赐,不知仙长何方神圣?”
中年道人淡淡回道:“本道名号通谷子,年少之时入武当修行,算是武当一脉的方外散人。这木盒之内盛放之物,乃是武当传承至宝紫阳丹,与你此刻苦修的《混元阳符经》相得益彰,能极大裨益你的元阳修炼之路。”
沈天泉心头猛地一震,眼底难掩惊喜之色。她卡在补阳境巅峰许久,始终无法冲破桎梏踏入升阳境,师父跟她说过,武当紫阳丹是突破瓶颈的最佳捷径。没想到踏足一处迷心结界,竟然真的得此至宝。
她压下心中激荡,再度追问缘由:“仙长为何要赠我如此机缘?”
通谷子抬手轻抚竹杖上的葫芦,语气淡然:“你是身负天命之人,今日试炼或可有助于你日后领悟天道。再者,此番馈赠,也算是我报答故人之子,了结世间一场因果。你回去之后,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你的师父辛照海,她自然知晓其中渊源。”
沈天泉还想继续追问当年的故人旧事、迷幻结界的真正用意,通谷子却已然不愿再多做赘述。青竹长杖再次凌空飞旋而来,稳稳托住他的身形,仙人即将乘杖离去,临飘远之际,遥遥留下一句道家箴言。
“道可道,非常道,世间万千法门,坚守本心,亦可走出属于自己的大道。”
话音消散在层层白雾之间,通谷子的身影与竹杖一同隐入浓雾深处,转瞬便彻底消失无踪。
沈天泉心神一振,骤然从混沌的幻境余韵之中彻底清醒。她依旧安稳盘坐在古树树洞之内,身前厚重迷雾未曾散去,浓烈鬼气依旧在山谷间缓缓飘荡,只是体内刺骨的寒毒已经尽数褪去。浓雾遮蔽天光,看不见日月起落,可她能感知到,一夜的时光已经悄然流逝。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掌心之中赫然静静躺着方才仙人赠予的雕花宝盒,触感真实无比,绝非幻境之中的虚妄物件。沈天泉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木盒锁扣,盒盖掀开的一瞬,一股醇厚温润的元阳灵气扑面而来,直冲灵府。
盒子正中静静安放着一枚通体紫红的丹药,丹体圆润饱满,丹香内敛绵长,丝丝缕缕的纯阳气息顺着指尖涌入经脉,原本卡在补阳境巅峰的壁垒,竟在这股灵气滋养之下微微松动。
武当至宝紫阳丹,实实在在落入了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