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102、迷雾 几番试探之

　　包围圈如同不断收紧的铁箍，将陈先达麾下数万中焦国将士死死锁在峡谷外的旷野之间。前后铁骑对峙，弓弩手尽数拉满弓弦，锋利的箭矢对准阵中每一个慌乱奔走的士兵。方才还气势汹汹、一心要斩杀李秉风的中焦国军，此刻军心已然彻底崩塌。
　　士卒们丢盔弃甲，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妄图冲破包围圈仓皇逃窜，却尽数被外围骑兵拦截斩杀。大势已去之下，陈先达死死攥紧手中长刀，脸上布满血色狰狞，直到此刻他才彻底醒悟，从栈道修筑到大军踏入一线天峡谷，从杜若安泄露军情到李秉风陷入死境不敌逃窜，从头到尾都落在李秉风精心编织的圈套里。所谓伏击绝杀，不过是对方引诱自己倾巢而出的诱饵。
　　“李秉风！竖子欺我太甚！”
　　陈先达嘶吼一声，催动战马直冲主帅大旗，打算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妄图以一己之力斩杀敌军主帅逆转战局。李秉风端坐战马之上，神色冷冽，身下战马稳步迎上，长枪出鞘，枪尖裹挟沙场杀伐之气，与陈先达缠斗在一起。陈先达本就心绪大乱，兵力溃败之下心神失守，招式破绽百出，不过十余回合，便被李秉风一□□穿肩胛，重重挑落马下。
　　冰冷枪尖抵住脖颈，寒光一闪，陈先达再无反抗之力，挣扎片刻之后，最终气绝身亡。主将战死，中焦国大军再无半分抵抗意志，残余兵士纷纷弃械投降，这一场一线天大战，以承光国大获全胜落幕。
　　肃清外围残敌之后，李秉风率领大军再度折返一线天峡谷，一路踏过方才厮杀的血迹，径直攻占了陈先达驻守许久的主营大营。兵士奉命全面搜查帅帐与库房，没过多久，便从中军帐中之中搜出大量往来密信，其中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着陈先达与杜若安私下勾结的证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证据在手，李秉风行事绝不拖沓。他虽年岁尚轻，可身边追随的一众老将，皆是早年跟随其父征战沙场的旧部，行事老练果决，配合默契无间，军令传达快如雷霆。不等远在边西的杜若安收到风声、做好应对举措，一队精锐骑兵便携帅令疾驰奔赴边西驻地，直接冲入杜若安军营，将毫无防备的杜若安当场擒拿羁押。
　　与此同时，将士全面搜查边西军府库房，一窖又一窖的金银珠宝、珍奇古玩被尽数起获，其中便有陈先达用来贿赂杜若安、换取军情的赃物。人证物证俱全，私通外敌乃是军中滔天大罪。再叠加此前杜若安押送粮草时掺兑麦麸、刻意克扣大军口粮，致使将士怨声载道、险些动摇军心的案件，两罪并罚。
　　三军将士齐聚校场，杜若安被押至高台之下。李秉风当众宣读罪状，将其通敌叛国、克扣军粮的罪责一一列明，而后依军法下令，将杜若安于三军之前斩首示众。
　　一线天大捷的消息传遍边境各处，中焦国折损主力大军，主将陈先达身死，国境防线瞬间形同虚设，如同垒卵置于危墙之下，只消轻轻一推便会彻底倾覆。李秉风下令大军就地短暂休整，补足粮草军械，休养兵马士气，稍作整顿之后便挥师南下，一路直取中焦国皇城，彻底拿下中焦国。
　　此后，李秉风稳坐中军帅帐统筹全局，再也不必同一线天一战那般亲身踏入险地。沈天泉贴身护卫主帅的重担骤然轻了大半，多余精力便一心扑在养灵人的本职上，和其他养灵人一起肃清两国边境四处滋生的鬼气邪祟，镇压游荡的厉鬼刹灵。
　　边境历经大战，死伤无数，怨气凝聚不散，多处山林荒谷都滋生出浓重的阴邪鬼气，时常有恶鬼侵扰附近村落与驻军哨卡。这一日，沈天泉独自前往一处荒岭祛除盘踞已久的浓重鬼气，踏入山谷腹地之后，周遭光景骤然一变，浓重的白雾凭空涌起，层层叠叠将前路彻底遮蔽，周遭林木、风声尽数消失，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伫立在迷雾之中。
　　凄厉刺耳的鬼啸之声自四面八方萦绕而来，厉鬼嘶吼、怨魂呜咽交错在一起，不断在耳畔回荡。沈天泉瞬间绷紧全身神经，长剑横于身前，冰系灵力萦绕周身，时刻做好应对突袭的准备。她循着记忆在迷雾之内来回绕行数次，无论朝哪个方向行进，最终都会折返原地，根本寻不到离开这片山谷的出路。几番试探之后，她心底已然了然，自己并非误入寻常鬼气险地，而是可能踏入了某个修为高深之人刻意布下的结界之中。
　　天色缓缓暗沉，落日沉入远山天际，这一日恰逢晦日，天地间月华隐去，阴气达到一月之中的鼎盛时刻。沈天泉心头微微一沉，她体内根植多年的寒毒，每到晦日入夜便会准时发作。她迅速环顾四周，寻到一棵树干粗壮、内部中空的老古树，闪身钻入宽大树洞之内，盘膝落座，立刻运转功法凝神打坐，试图以自身灵力压制即将爆发的寒毒。
　　这些年她修为突飞猛进，修行速度远超寻常灵修修士，她猜测应该和自己吸收了好几次境气有关，再加上体内元阳的修炼，体质被淬炼融合，无论是身体的轻盈敏捷度，还是自己冰系法术的精纯强劲上都更上一层楼。
　　她心中清楚，境气乃是世间至为玄妙的力量，若是能够彻底将其掌控、随心调动，自身实力将变得更加恐怖。到那时，除了祸乱一方的大境鬼，世间其余厉鬼甚至鬼刹之流，在她面前皆不堪一击，只要调动体内境气便能将它们直接吞噬。可如今她的元阳修为止步于补阳境巅峰，距离升阳境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壁垒，却始终难以突破瓶颈。
　　《酆都敕》里曾记载，想要真正做到引境气入体、为己所用，先决条件便是突破至升阳境。之前师父了解她的修炼状况后，曾经跟她提过，想要快速冲破升阳境这层境界壁垒，得到武当派传世至宝紫阳丹应该就能帮助她，丹药之力可以疏通灵脉，助推元阳完成蜕变，一举踏入升阳境界。
　　思绪纷乱之间，子时悄然而至。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沈天泉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僵硬麻木，刺骨寒毒顺着经脉不断侵袭丹田灵府，神智渐渐变得昏沉模糊。朦胧恍惚之间，一道道熟悉的呼唤声反反复复萦绕在耳边，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
　　“沈天泉……沈天泉……”
　　她强撑着残存的清明低声发问：“是谁在唤我？”
　　话音落下，三道满身血污的身影缓缓自白雾之中走出，正是赵山、楚河与孙千里。三人衣衫破损，伤口不断渗血，眼底满是悲愤与失望，目光死死锁定树洞之中的沈天泉，声声质问扑面而来。
　　“昆仑血海深仇未报，你为何迟迟不肯出手为师门复仇？反倒躲进御灵司，甘心做朝廷的爪牙走狗！”
　　“你背弃师门，贪生怕死，实在无耻至极！”
　　一句句斥责如同重锤砸在沈天泉心神之上，她想要开口辩驳，脑海之中却不断浮现昆仑覆灭时的惨烈景象。她身居御灵司，日日与诸多造成师门惨剧的势力共处，却始终隐忍不动，扪心自问，她确实愧对昆仑一众亡故师长同门。
　　她心底万般委屈翻涌，想要解释自己的苦衷。她一切隐忍退让，皆是为了保全师父，她若是一时冲动贸然复仇，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一旦身死，留在世间的师父便再无至亲依靠。可转念之间，她又不由得动摇，这般说辞，会不会只是自己贪生怕死、不敢复仇的借口？
　　沈天泉咬紧牙关，催动残存灵力稳固心神，强行摒除杂念，将赵山三人的虚影与斥责之声尽数从脑海之中驱逐出去。片刻之后，三人的身影缓缓消散，耳边的斥责声却并未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道哀嚎悲鸣。
　　尸山血海在迷雾之中缓缓铺展，无数惨死的人影在泥泞血地里匍匐爬行，凄厉的哀嚎响彻幻境。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树洞中的沈天泉，此起彼伏的呼喊再度响起。
　　“沈天泉……沈天泉……”
　　一只只枯瘦带血的手掌从迷雾深处伸来，攀上她的衣摆、膝盖、腰腹，顺着身躯一路向上，最终层层叠叠堆积在她的肩头，无数亡魂汇聚成一座人形小山，将她死死围困挤压在小山中心。怨魂的控诉声声入耳，字字戳心。
　　“你本就是中焦国人，为何要辅佐承光国大举入侵故土，屠戮你的同族乡亲？”
　　“你手握高强术法，不去守护家乡，反倒帮着外敌作恶，你背叛了生养你的故土！”
　　一张张曾经在西街柳巷口见过的熟悉面孔接连浮现，沈天泉下意识偏过头不敢直视。战争席卷两国疆土，生灵涂炭，可她终究只是一名养灵人，只能镇压邪祟鬼怪，根本无力阻止两国交战，她对此满心无力，却无从辩驳。
　　亡魂们继续嘶吼：“你只需出手斩杀李秉风，承光国大军群龙无首，大军自然会就此撤退，战火便可熄灭！”
　　沈天泉下意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他是我的义兄，我绝不能加害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