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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八年   日光室 ...

  •   日光室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人。哦,不,还有一抹焦灼徘徊、却无人得见的精神体。

      陆则衍就站在沈知意对面,隔着那张小茶几,死死盯着青年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模式化的笑容。

      他后悔了,现在却只能看着沈知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像退潮后裸露出的荒芜礁石。他看着沈知意放下茶杯,那双漂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空洞无神的眼眸失焦

      然后,沈知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安静地望着窗外。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孤单得像随时会消散。

      陆则衍走到他身边,尝试着伸出手,想要虚虚地环住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八年来做了无数遍,尽管每一次都只是徒劳地穿过空气。

      但这一次,沈知意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陆则衍的“手臂”僵在半空。

      沈知意依旧望着窗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是错觉吗?刚才那一瞬间,好像……感觉到了一丝极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气息。像雪松,又像被阳光晒过的陈旧书页。

      是陆则衍信息素的味道。

      可他已经死了八年了。一个死去的Alpha,腺体停止运作,信息素早该消散殆尽了。这座庄园里残留的,不过是往日强大精神力浸润在物品中的微弱痕迹,像古宅的陈腐气味,不该是……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活生生的、仿佛有人在身边呼吸般的“存在感”。

      沈知意放下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自嘲般的晦暗。

      又是幻觉。或者是这该死的、深入骨髓的执念产生的臆想。

      八年了,这样的瞬间并不少。有时是睡梦中感觉到身旁床铺下陷,有时是独处时仿佛听到一声叹息,有时是闻到那早已该不存在的气息。

      医学上,这叫幻视幻嗅,是长期极度思念与创伤后应激的心理投射。他学医出身,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每一次“感觉”到的时候,心脏微微抽紧,生出一点卑劣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

      “你留下的东西,我快守不住了。”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某个特定的听众倾诉,“我也……快撑不住了。”

      “你说要开心。”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试过了,真的。但你毕竟只养了我八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则衍以为他不会再说

      “亲爱的,我们快要相见了。”沈知意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日光室。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又恢复了那个“已经走出来”的沈少爷该有的模样。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陆则衍,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晚餐是精致的法餐,周伯布置得一丝不苟。沈知意安静地吃完,礼仪无可挑剔,甚至还能就红酒的年份与周伯交谈两句。

      饭后,他照例去书房待了一会儿,看了些无关紧要的书信和花店账目。然后沐浴,换上睡衣,在十点整准时躺上了那张宽阔得过分的大床。

      床头灯调至最暗。他侧躺着,面向属于另一个人的、空了八年的那一侧。眼睛睁着,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枕头,和平整冰冷的床单。

      陆则衍躺在“自己”的那一侧,与他面对面,近在咫尺,却远隔生死。

      他看着沈知意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看着他挺直的鼻梁,淡色的、有些干燥的唇。看着他睁着的、空洞地望着自己方向的眼睛。

      他知道,沈知意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那目光是散的,穿透了虚空,不知道落在了哪个时间的褶皱里。

      但陆则衍还是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用目光描摹他清减了许多的轮廓,心疼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无数次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他能再选择一次……不,没有如果。他已经是死了八年的一缕幽魂,连“如果”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的眼皮终于缓缓垂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偶尔,他会极轻地梦呓,吐出含糊不清的音节。陆则衍凑得很近很近,才能勉强分辨出,那是在叫“哥哥”,或者“则衍”。

      每一次听到,那早已不存在的“心脏”位置,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夜深了。庄园万籁俱寂。

      陆则衍“坐”在床边,就这样看着沈知意的睡颜,看了整整一夜。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知道,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沈知意会按时起床,对镜整理好毫无瑕疵的仪表,戴上温和淡然的面具,下楼用餐,然后去小镇经营他的花店,对每一个顾客微笑。周伯和镇上的人会觉得,沈少爷今天状态也不错。

      只有他知道,他精心养大的少年,他爱到骨子里、也伤到骨子里的爱人,内里早已被蛀空了。那具精致漂亮的皮囊下,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压抑的瘾痛、和深不见底的求死欲。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阿尔卑斯山巅露出了第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沈知意没有陆则衍的,第八年,第一千零九十六天。

      也是陆则衍死后,被困在沈知意身边的,第八年,第一千零九十六天。

      黎明稀薄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渗进卧室,勉强勾勒出床上人清瘦的轮廓。

      沈知意就是在这一片将明未明的混沌光线里,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心跳,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抚上自己左侧后颈,那个平常被衣领和头发妥善遮盖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细微疤痕。是手术缝合后留下的痕迹,精细得几乎看不出,只有指尖仔细摩挲时,才能感受到底下那一点点不平整的凸起。

      疤痕之下,埋藏着一枚不属于他的、来自顶级Alpha的腺体。陆则衍的腺体。

      当年手术的细节,他是在很久以后,从一些加密的医疗记录碎片和周伯偶尔失言的片段中,才艰难拼凑出来的。陆则衍自知命不久矣,又不愿让他目睹自己最后衰败痛苦的狼狈模样,更怕自己死后,这个从小依赖他、将他视为全世界、性格看似柔软实则执拗的Beta会活不下去,或者……爱上别人。

      所以,那个温柔又残忍的Alpha,选择了一种极端到近乎偏执的“保护”与“占有”。

      他提前安排好了所有后事,包括这场移植手术。在他生命最后阶段,身体已经衰败到极致时,强行剥离了自己最珍贵、能量也最强大的S+级Alpha腺体,在精密手术下,移植给了当时因他“病逝”而悲痛欲绝、几乎崩溃的沈知意。

      手术是秘密进行的,沈知意在被注射了镇静药物的昏睡中度过。

      醒来后,他只被告知,陆先生临终前,用最后研发出的某种特殊生物技术,将自己的部分“生命精华”注入了他的身体,希望能代替自己,继续保护他。而颈后的伤口,是“生命精华”注入的通道。

      一个美好的、充满爱意的谎言。

      直到后来,沈知意自己慢慢察觉身体的异样,察觉那股时不时在颈后流转的、微弱却独特的能量感,察觉自己对陆则衍信息素那病态般的、愈演愈烈的“渴求”,才逐渐窥见了真相的残酷一角。

      陆则衍不仅“留下”了腺体给他,很可能还在腺体中做了什么手脚,让他这个Beta产生了类似Omega的信息素依赖症状,却又无法被任何其他Alpha的信息素安抚,只能永远困在对“已故”之人的渴求里。这是一种变相的标记,一种超越生死的、极端自私的捆绑。

      指尖下的疤痕,似乎传来微微的、带着刺痛的热度。

      沈知意知道,那不是腺体本身的反应,而是他自己心理作用下的幻觉。

      这枚腺体在他体内八年,始终像一个沉默的异物,没有排异,没有给他带来任何Alpha的能力或信息素,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偶尔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或“瘾”发作时,传递一丝微弱到近乎错觉的、属于陆则衍的能量波动。

      正是这偶尔的、难以捉摸的波动,和他日渐清晰的、觉得陆则衍“就在身边”的诡异感觉,支撑着他那疯狂的研究——高级Alpha的意识,是否可能依托腺体的特殊能量场,在死亡后继续存留?

      科学上,这几乎是无稽之谈。医学界公认,意识随着脑死亡而消散。腺体只是信息素和部分精神力的发生器,不是意识的载体。

      可沈知意不信。或者说,他需要去“信”。这八年来,这个念头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研究可能真的只是一个绝望者的臆想时,那支撑着他的东西,便开始崩塌了。

      “第八年了……”

      沈知意又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时间。对他而言,这个数字像一个闸门,一个期限。陆则衍收养他八年,宠爱他八年,然后离开。他又独自活了八年,遵守那个“好好活着”的遗愿。

      现在,八年了。

      他放下手,撑着身体慢慢坐起。丝绸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滑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苍白的皮肤。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柔软冰凉的长绒地毯上,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身后,陆则衍的精神体几乎要裂开。他“看”到了沈知意抚摸疤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痴迷、痛苦与绝望的复杂情绪。

      沈知意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亮起,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儿清脆的啼鸣。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然后,脸上那种空洞的、近乎死寂的神情,像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温和的、平静。

      他转身,走进浴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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