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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八年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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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卑斯山麓的赫伦茨小镇,春天总是来得迟疑。
沈知意推开“知春”花店的玻璃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铺满门前石板路。
风铃叮咚轻响,带着山间清冽气息的风卷进来,拂动他额前细软的黑发。他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
二十六岁的沈知意,有着一种与这座小镇格格不入的精致——不是浮于表面的打扮,而是经年累月被细致豢养出的、浸入骨子里的从容仪态。
哪怕他只是一个Beta。
“沈先生,下午好。”推门进来的是住在镇子东头的莉亚,一位五十余岁的女性Omega,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信息素,温和而安宁。她每周三都会来买一束洋甘菊,摆在自家咖啡厅的收银台旁。
“下午好,莉亚夫人。”沈知意弯起眼睛笑了笑,走到冷藏花柜前,熟稔地取出提前预留好的那束。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光线下莹莹发亮。
“今天阳光很好,洋甘菊开得格外精神。”
“是呀,春天总算肯来了。”
莉亚接过花束,付了钱,却并不急着走,靠在柜台边闲聊起来
“说起来,沈先生住在山上,应该更能感觉到季节变化吧?我听说山里的雪还没化尽呢。”
沈知意正在低头整理零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暂的停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将找零轻轻推过去,声音依旧温和:“是还有些残雪,不过庄园里朝南的花园,番红花已经开了。”
“哦,那座庄园。”莉亚露出些许向往又克制的好奇神情,压低了声音
“镇上的人都猜,能拥有那样一座庄园的,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家族。陆先生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Alpha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花店里只有冷藏柜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蹄哒哒。沈知意抬起眼,那双颜色偏浅的、像琉璃一样的眸子看向莉亚,里面盛着恰到好处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怀念的浅笑。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的解释,只是将话题自然地转开
“您先生的头疼最近好些了吗?上次您说换了新药。”
莉亚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走了,絮絮地说起家常。
沈知意垂眸听着,偶尔点头,唇边始终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淡然的笑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陆先生”三个字被提及的瞬间,心脏某处早已麻木的废墟,又传来了怎样细微却清晰的崩裂声。
陆则衍。
他的Alpha。
一个已经死了八年的人。
送走莉亚,又陆续来了几位熟客。沈知意的花店在小镇上口碑极好,他本人又总是安静温和,模样生得清俊出挑,虽然是个没有信息素、体质也普通的Beta,但那份独特的气质依然吸引着一些目光。有大胆的Alpha或Omega试图示好,也总被他礼貌而明确地保持距离。
“沈先生就像山巅的雪,”镇上书店的Omega老板曾对妻子感慨,“看着干净又明亮,好像离得不远,其实谁也走不近,也捂不热。”
这话后来传到沈知意耳中,他也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下午四点半,他照例提前关了店门。
锁好玻璃门,转身走上石板路,朝着小镇边缘、山麓的方向慢慢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清瘦,步伐不疾不徐,落在旁人眼里,是结束一天工作后归家的从容。
只有跟在他身后、那抹无人能看见的“影子”,才知道这份从容之下,是怎样的空茫。
陆则衍——或者说,陆则衍死后残存的意识体,寸步不离地跟在沈知意斜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八年了,他保持这个距离,看了整整八年。
他看见沈知意关店时,指尖在写着“知春”的木质招牌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招牌是他生前亲手刻的,字迹遒劲飞扬。
他看见沈知意走在路上,遇到蹦跳着跑过的孩童,会微微侧身让开,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空空荡荡。
他看见沈知意越往山脚走,周遭越是人迹罕至,而青年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也一点点、不易察觉地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冰冷和疲惫。
陆则衍想伸手,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他拢进怀里,揉揉他细软的发顶,或者干脆把他背起来,替他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可他伸出的“手”,只会徒劳地穿过沈知意的身体。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触碰不到任何实体。他只是一缕被禁锢在原地、被困在沈知意身边的孤魂野鬼。
不,或许连鬼都算不上。鬼还能让人感觉到阴冷,而他,连一阵风都搅不起。
他只能看着。看着他最爱的人,日复一日,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通往庄园的私家路隐在茂密的冷杉林中,蜿蜒向上
路尽头,黑色的雕花铁门缓缓自动打开。门后,是豁然开朗的景象。
大片精心修剪的草坪,即使在初春也保持着柔润的绿意。远处,灰白色石材砌成的主宅沉稳而立,带着历经岁月的优雅与奢华。宅子侧翼延伸出玻璃花房,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更远处,能望见阿尔卑斯山峦起伏的轮廓,山顶积雪皑皑。
这里静谧、美丽,与世隔绝,也死寂得像一座华美的坟墓。
是陆则衍生前为他们两人挑选的、最后的巢穴,也是他为他精心打造的、最舒适的囚笼。
“沈少爷,您回来了。”头发花白、穿着笔挺三件套西装的Beta老管家周伯,早已恭敬地候在门厅。
他是陆则衍留下的人,跟了陆家几十年,忠心耿耿,如今照顾着沈知意的起居,打理着这座庞大庄园的日常。
“周伯。”沈知意颔首,将外套递过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真实的温度。这庄园里,周伯大概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活着”气息的存在了。
“下午茶已经备在日光室了,是您喜欢的锡兰红茶,配了昨天新烤的司康。”
周伯接过外套挂好,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露出些许欣慰,“少爷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镇上天气还好吗?”
“嗯,很好。”沈知意一边应着,一边穿过宽阔的、铺着波斯地毯的门厅。
走廊两侧墙上挂着一些古典油画,角落摆放着古董瓷器,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也处处残留着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书柜里按照特定顺序排列的书籍,窗前那把因为常坐而微微凹陷的绒面单人沙发,甚至空气里,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极淡的、冷冽如雪松又温润如古书的气息。
那是顶级Alpha信息素残留的痕迹。
即使主人已逝去八年,那强大精神力场留下的烙印,依旧顽固地渗透在这座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里,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也无声地折磨着留下来的那个人。
沈知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日光室。陆则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对那些痕迹视若无睹,心里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他知道,知意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必须用彻底的麻木来武装自己,才能每天在这里呼吸、行走、存活。
日光室朝南,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将傍晚的天光与远山的景色尽数收纳。
沈知意在惯常的位置坐下,那里恰好能望见花园里一株高大的欧洲山毛榉。红茶氤氲着热气,司康散发着黄油的香气。
周伯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照少爷生前嘱托开口道
“少爷,今天镇上的威尔逊夫人托人递了话,说是周末她家有个小型的春日茶会,想邀请您参加。她家的小儿子,那位年轻的Alpha律师,上个月刚从伦敦回来……”
“周伯。”沈知意端起骨瓷茶杯,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您知道的,我不需要。”
周伯看着青年低垂的、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劝。“是,少爷。那……需要我回绝吗?”
“嗯,麻烦您了。就说我身体不太舒服,谢谢她的好意。”
沈知意抿了一口茶,水温恰到好处,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好。”周伯应下,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少爷,您别总是闷在庄园里。先生……陆先生他如果知道,也一定希望您能多出去走走,认识些新朋友,开心一点。”
沈知意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那株山毛榉,过了好几秒,才极轻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堪称温柔的浅笑。
“我现在就很好,周伯。真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您看,我不是都‘走出来’了吗?”
周伯看着他的笑容,一时哑然。是啊,在外人看来,甚至在他这个老管家看来,沈少爷这八年,确实是“走出来”了。
他不再像头两年那样整日恍惚、以泪洗面。他开了花店,有了看似规律的生活,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会笑,会与人正常交谈,会打理生意,甚至偶尔也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去湖边散步。
他完成了陆先生遗愿里那句“好好活着,要开心”。
可只有周伯心底最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他觉得少爷的笑容太标准了,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他觉得少爷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下面藏着什么都看不真切。但他宁愿相信,那是时间抚平伤痕后的淡然,是少爷真的放下了,开始新生活了。
“您能这么想就好,少爷。”周伯最终只是微微躬身,“那我先去忙了。晚餐七点准时开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