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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具本上奏 指标不如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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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芳蕤从未有过如此左右为难的时刻。
既怕沈望舒走出来作证被史聪记恨,又担心自己案件无法彻底解决,还要再拖。她抿了抿嘴,看到沈望舒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一下福至心灵,想起了沈望舒昨夜告诉自己的推测——这晓兰恐怕是假身孕,而观史聪神色并不知晓。
别人不知她还是清楚的,史聪对于传宗接代一事有股着魔的偏执,不然也不会在孕中便因姓氏和自己争吵。
此时打蛇打七寸,正是揭穿此事的好时候,也赌他一时惊慌失措当众认下。
果不其然,史聪本以为是钱芳蕤造谣生事,晓兰被请来的大夫把脉说出真相时,他仍半信半疑,直到她从衣服下拿出棉花垫,他才知道自己被骗,惊异之下破口大骂。
晓兰也不甘示弱,将无法怀孕的缘由推给史聪,她看似温柔小意当场翻脸后却泼辣的紧。当着公堂众人和堂下百姓大骂史聪不下蛋的公鸡,跟了他几年都没能怀上!趁他熟睡叫了大夫检查,这才发现是他自己肾脉弱难生育,却日日责骂自己生不出孩子来,不信就让大夫看看!
这话一出谁敢不让大夫看,那岂不是默认?史聪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直到大夫把了脉冲他微微点头,他才疯了一样在公堂之上大哭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自己生不出来,可他曾经有过孩子,钱芳蕤怀孕的时候,他默认了母亲为自己冲锋。成了孩子随自己的姓,败了也无碍,若是能气死钱芳蕤,等钱府的财产落到自己手里,还愁再娶妻纳妾生一院子儿子吗?
果然如他所愿,虽然孩子没了但是自己趁机接过了府中事物和家里生意,等他站稳脚跟又把钱芳蕤踢了出去。
本来一切都在往好了发展,却不想身无分文的钱芳蕤竟有能耐到京城来告状,还真的劝动了府尹前往查案缉拿。更没想到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亲生孩子没能保住,晓兰身孕竟然是假的。而自己竟难以生育。
他悔恨的哭了几声,又想起自己难育一事已被众人知晓,扭头看堂下的百姓,因离得太远面目模糊,他却自动脑补成了一张张嘲笑他、轻蔑的、看不起他的脸。
癫狂之下愈发恨起晓兰的口不择言,站了起来就伸手去薅她头发,衙役们连忙伸手去拦,公堂之上乱成一团。
一声惊堂木总算是结束了这场闹剧,尽管史聪不认,还大喊自己上面有人,但周正纲并没放在心上,只当他困兽之斗。
且不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说事实早已查明,经不得半分抵赖,一顿板子下来还是让他吐了实话,弹劾涿州县令的奏章也随着案子的结案报告立时递上。
案子总算圆满解决,沈望舒象征性的收取了初见那日的饭钱作为代理费,待来日再会时支付,便找了马车送她回乡。
在这段经历的影响下,钱芳蕤重整旗鼓振兴钱家、培育出各色花卉树木,成为涿州一富,为女子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
不过这些都已是后话了,暂时按下不表。而此刻,同样在这个案件的影响下,沈望舒意识到推进女性权益一事刻不容缓。
打官司只能事后补救,但其带来的伤害却无法抹除,最好的方法还是要推进立法,在事前就起到预防作用。比如财产公证得当,这家产不会落入他人手里;比如女子能提出和离,不再因为选错良人就处于被动地位;比如女子能普遍读书识字、知道运用法律保护自己;再比如不单是寡妇婚女,未婚女子也可做商贾之事。
说做就做。她数日内闭门不出,关在书房里翻阅书籍,又凭借着自身对于以往朝代的记忆,借鉴前人的经验写出一封奏折:
“臣大将军沈擎苍之女沈望舒谨奏:请陛下广开女子自立之路,以固国本、以安民心。”
“今河清海晏、圣主临朝,人才皆有可为、百姓安家乐业,一副盛世光景,然而闺阁之内却仍存隐痛。”
“大晟女子温柔和顺、勤俭持家,却无自保之力、亦无生存之资,实为一大缺憾。”
“臣自幼受父教诲饱读诗书以图报国,虽因女子之身无法战场杀敌,但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自成立天秤阁来不过月余光景,却睹女子命运之多艰。今冒死以闺阁之身,行进谏之事,敢呈四事、伏乞天听。”
“其一,请开女子和离之权,以全人伦。自古夫为妻纲,女子终身喜怒祸福皆系夫家之身。若感情和睦倒也一段佳话,可若为夫者性情暴戾、薄情寡义,则女子只能隐忍不发苟且偷生。今请开女子和离之权,令女子有路可退、有家可归。”
“其二,请许女子继承家产,以防兼并。大晟律法,家业承继皆为男子。然世间奉养年迈、操劳家务的孝女比比皆是,最终多少流离失所、孤苦无依。若家中只有独女,则家业落入他人之手,一生心血尽负。今请许女子继承家产,全因劳因孝公平分配、不拘男女,以令其有所依仗。”
“其三,请宽女子经商之禁,以实边储。世间男子英勇善战心思缜密,但女子亦勤勉聪慧擅长谋划,两者相辅相成、各补其缺。可未婚女子困于宅院无计可施,若能自主营生不但可以养家糊口,更能充盈商贸丰富国库。今请宽女子经商之禁,今巾帼之才不再蒙尘,造福百姓刺激经济。”
“其四,开闺塾女红之教,以正母仪。学堂书院皆为男子开设,以致女子不识文字、不懂律法。长久闭塞弊端诸多:于己识人不清,于家治家无方,于后教导无益,于国有损民力。今请开闺塾女红之教,以令女子知书达理、有济世之才。”
“此四事,不仅为女子博新生,更是为大晟长治久安、流芳百世。”
“臣女诚惶诚恐,不胜感激。”
奏折中洋洋洒洒,先讲典故后提历史,再联合现状告知实例,最后许以仓廪实、知礼节、强风化、安国家之前景。可沈望舒辛苦几天终于写好奏折,却发现不知该如何呈报。
自己一介女流之辈,怕是无法将这奏折递上台前。最为妥当的要属“家属陈情”法,但从父亲处转呈所需时日太长。先母倒是诰命夫人,可已经亡故。仅靠自己难道要拦轿击鼓吗?
但除此之外,好像也别无他法。沈望舒思索许久,打开衣柜拿出一身素衣挽好长发,将奏折捏在手上,便欲前往登闻鼓院。
房门敞开,秋婵见她一袭素衣走出有些不解。自家小姐虽说不喜奢华,但也从未如此素净,又见其神色凝重,不免跟在后面担忧道:“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登闻鼓院,你不必跟来。”沈望舒神情肃穆决绝,她早已做好一切准备,简单回答便亲自拉开天秤阁大门。
萧清渊没能想到会有人开门,一时脚步未停冲至她跟前。一声抱歉刚脱口而出,又被她手中的奏折和决绝的神色吸引住了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呆滞当场。
沈望舒瞳孔骤缩,虽知道自己闭关数日间他多次来访,但也不曾料到竟如此巧合,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将奏折往背后藏了藏。
见他的目光落至自己身后,沈望舒微微福身,带着几分疏离:“不知萧大人来访有失远迎,只是小女正要外出怕是无暇招待,不如改日小女亲自登门造访?”
“你这拿的是什么?要去何处?”萧清渊并未像想象中被劝退,反而上前一步锁住她的去路。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让沈望舒避无可避,她不是不知道萧清渊的心思。
在涿州相逢时,她本以为是偶然相遇,却被后来发生的事情推翻。她没问为何堂堂大理寺少卿会突然在工作时间闪现涿州,钱芳蕤的案子彼时还未控告、更轮不到大理寺出手。
后来得知自己差点被陷害遭难时,他那样紧张,她就更不用再问了。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并不是大晟人,心里总归还是惦记着回家的,两人隔着时空与距离,以后再无可能。
既然没有结果,就更不能耽误人家时间。下定决心后她的语气愈发冷:“一点小事,不劳大人费心。大人公务繁忙,还是先回去吧。”
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萧清渊有些受伤,但他并未退却,反而更加坚定:“小姐有什么事情,我们共同商量,在下也可尽绵薄之力,若有什么危险之事,自当男儿冲在前锋。”
见他猜到了什么不肯退让,沈望舒抬起头深深看他一眼,这一眼有感激有犹豫、最终落成决绝。
她不是不知道请他代为上奏,要比自己拦轿击鼓安全许多。可是此事是自己的心愿与追求,萧清渊不该牵涉其中,他愿意帮助自己,是他对自己的情愫,而这太过珍贵,这份感情不是自己可以利用或者亏欠的。
“大人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小女所做之事前途未明,不敢连累大人。”沈望舒摇了摇头,微微福身:“况且我乃大将军嫡女,若是畏死岂不是辱没门风?大人乃我朝栋梁,身上使命繁重,切莫因我一腔孤愿而折伤自身。秋婵、赵寻,拦住萧大人。”
说完她孤身一人转身前行,再没回头。手里握着的奏折依旧平整,挺直的背脊在夕阳下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