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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回东南 王朝倾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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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清晨,疾驰向中州京城的快马一声嘶鸣,惊扰了沿途抽芽绿草的美梦,叶子剧烈颤动,露珠从叶尖滑下,混合着从马背坠下来的汗珠,砸在地上。
京城建武侯府,一封由西北凉州发来的书信被送入。
“老爷,信使来报说沈小姐已经出发,最迟半月后就到。”
对面伏案写字的人缓缓将笔搁下,接过信笺,开口道:“去告诉陈管家,让他在半个月内将事操办好,该有的,一概备齐。”
“是。”
“等会儿。”上方人思索片刻,又道:“如今天下动荡,战况频发,还是叫他一切从简,万不可铺张。”
“是。”
如今萧家盘踞中州,称霸一方,又是与凉州沈家成亲,尽管说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要有,旁家成亲没的也要有,这样也够全府上下忙一阵了。
“唉,你知道这要嫁进来的是谁吗?”
一旁擦拭窗子的回道:“沈家的小姐啊,还能是谁。”
“她是凉州沈家的小姐,已故太后的妹妹!”
“侯爷如今占着京城不就是想自己坐上皇宫那个位置嘛!如今又和外戚勾结,难不成想的是白白将这天下让给沈家不成?”
一旁路过的家丁听见两个小丫鬟的对话,凑到她俩面前,低声道:“你胡乱说的什么话,现在天子都没有,哪还有什么外戚,不过是沈家攀附咱们侯爷,用女儿来示好。”
“那这么说,这沈家小姐也是可怜,听说还是沈家最得宠的小女儿,眼看着家族没落,婚嫁也由不得自己,如今侯爷还要一切从简,唉!”
“就是就是,二公子几日前又领军出去了,大婚之日要是回不来,沈小姐能受得了这个委屈嘛,要我可受不了这个气。”
“别说了,再落魄的凤凰也不是鸟雀比得上的,咱们能安稳的活下去就阿弥陀佛吧。”
这话一出,三人间流转的空气顿住了一般,两个丫鬟沉默的点点头,手上重复擦拭着一块干净的窗沿,神色不似刚才闲聊得神采飞扬,浮上不安和担忧,像是想到了什么害怕的事。
那家丁见此,知道再聊什么都没用了,扭头去忙自己的了。
七年前,年仅十岁的大启顺安帝即位,皇帝年幼太后临朝摄政,朝廷百官不满但忌惮外戚势力又不得不屈服。北方饥荒将平,南方水患又起,大启内部早已千疮百孔,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将大启逼上了绝境。
门阀士族纷纷背叛朝廷,为了自立门户,不断为大启的覆灭添柴加薪。直到去年垂死挣扎的大启终于在众人的推动下终结——天祈六年顺安帝驾崩,次日太后于寝殿自缢。
潦草匆忙的结束了。
一个朝代的覆灭,等待着新朝的到来,预示一个充满斗争和血腥的阶段的降临。
权力斗争是悄无声息又大张旗鼓的。那些有机会走上登上皇帝宝座的路的人,是幸运或是不幸的,谁不是厉兵秣马,蓄势待发,提心吊胆却又按耐不住的期待一场成王败寇、定鼎中原的决战。
这是一条由无数人铺成的血路,刀光剑影,身首异处谁都不知道下一瞬自己是否还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九五至尊,是属于上位者的成功,活着,才是芸芸众生的胜利。
……
凉州自古以来就是外邦与中原互通有无的必经之路,十三年前,沈太后父亲沈见岳奉命率重兵把守,通商抵虏,军队不断壮大。以至今日,在大启天朝倾覆,天下十七州被诸侯瓜分殆尽的情况下,异族仍忌惮凉州将士不敢进犯。
“阿俞,现在悔婚还来得及,中州三面楚歌,萧家就是再不满也不敢出兵,你留在这我我还能多护你几年周全。”
沈见岳沙场征战四十余载,兵败重伤表情也未有一丝动摇,此刻看着面前红妆锦衣的沈相宜,眼眶湿润。
“事艰非常,此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沈见岳知道自己有几百个支持沈相宜离开的理由,沈相宜也会有千万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但他忍不住的担忧和害怕,担忧她吃更多苦依旧隐忍不发,害怕她一去不返自己等来的还是亡魂。
沈相宜未语,只是眼中泪花闪烁,目光灼灼,似乎要将面前这个半百老人的每一根发丝都深深的印在脑海。
良久,沈相宜语气坚决道:“祖父,此去我已做好万全打算,一定凯旋,您要保重身体等我的好消息。”
乱世多枭雄,步步是算计,随机应变都恐避之不及,哪有人来得及有万全准备应对一切....
嘴边好多话归为一声叹气,沈见岳知道自己外孙女的脾气秉性,再怎么劝都留不住她。
知道沈相宜去意已决,沈见岳便拉着沈相宜的手,给她送行,两人一齐跨过门槛,穿过长廊,过了前厅,出大门,从沈相宜房间到大门不算近,沈见岳却嫌太短。
在凉州生活的近十年,同辈的孩子们在府上四处玩闹,沈相宜听着嬉笑声面不改色的习字背书,在军营磨练的表兄弟们攀比武力的时候,沈相宜已经骑马随军上阵杀敌,用才智和箭羽来告诉所有人气力小也无甚重要。
沈相宜自来到祖父家中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每块地砖上的裂痕、长廊两侧地装饰、何时栽种的花,这些她从前从未注意,只顾着走过穿过这条路,去往自己需要去的地方,仅此而已,甚至连岁月在祖父眼角留下的褶皱和脸上晕出的斑痕都不曾发觉。
沈相宜的不善言辞是随了母亲和祖父的,直到一切妥当准备出发,两人最后告别相顾无言,千言万语终涩于口。
一个半月的路程对常年习武的沈相宜来说不算劳累,只是人非钢铁,在赶到中州萧府的当天沈相宜在被一大早叫起来梳妆打扮一顿收拾之后,隐隐觉得疲惫。
到了萧府,简单拜过萧家众人,免去一系列成婚的繁文缛节,几人就带着沈相宜将她送进婚房休息。
萧府昨晚有人传信说二公子领兵在外,最快得今夜才回,问沈相宜是否要晚些等二公子回来明日再成婚。沈相宜听了这话,心中暗喜,还是佯装思忖片刻,称没事,用一些礼教道法的话术给人打法了。自己越委屈求全,萧家人就算替自己委屈,也不会信不过自己。
沈相宜命人卸掉头上繁琐复杂的钗饰,吃些饭食,靠在榻上小憩了一会,才堪堪松了口气。
说的是萧玦最早晚上会回来,那大概今晚是回不来了,但沈相宜不知怎么了睡不踏实,闭着眼睛靠在那听见什么动静就会被惊醒,索性不睡了,等人传信之后好安心。
她靠在床榻,手里绞着红盖头,目光掠过刚刚一老妪塞到自己手里,又被自己胡乱扔在一旁被翻开的小册子,好奇这是什么东西,沈相宜伸手,定睛一看,面上的胭脂更红了。
“二公子回来了!”门外几个小丫鬟朝屋内的沈相宜喊道。
沈相宜来不及多想,将手中的烫手山芋胡乱塞进褥子里,给自己盖上盖头,端坐在榻上。
吱呀,门被打开,门外众人的起哄声,十分热闹。
沈相宜在开门声响起那一瞬,胸膛在心脏的跳动下剧烈起伏,她深呼吸想要保持平静,但紧张、激动、不安、期待,好多情绪在自己的头脑中交织,糅杂错乱,自己的思绪彻底的混乱,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
“前厅已经给大家备下喜酒,夜已深都散了吧。”
门外好多人都是此次跟萧玦一块赶回来的亲信,打了胜仗,更是激动的难以自抑,脑子一热也不管什么规矩礼法要来闹一闹。
萧玦和军营将士们关系一直很好,但知道分寸,这些人随萧玦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脾气,见他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也冷静下来许多,又打诨了两句,一干人掉头跑宴席喝酒去了。
萧玦将门关好后,当下却不知该干什么。
论行军打仗,萧玦自小耳濡目染不在话下,和军营中的糙爷们相处也是游刃有余,上来就成亲还是头一回,同成亲对象交谈也是第一次。
萧玦又低头看自己这一身行头,甲胄佩剑,空气中混着一丝血腥味和汗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刚刚趁机溜进来的,实在是荒唐。
萧玦觉得自己当务之急是要先安抚住自己的新婚夫人,今天一个人的大婚定让她心中有许多委屈:“让夫人久等了,等我将这身衣服换好再行其他礼。”
“好。”沈相宜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君不用着急。”
语调温婉,没听出一点不满和委屈,萧玦这才松了口气,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婚服,又撇了眼盖着盖头的沈相宜,当机立断开始脱衣服。
沈相宜以为萧玦会拿着婚服到对面屏风后面去换衣服,没想到直接在离自己不远的桌子前开始换了,他难道不知道这个盖头并不能让自己眼前一黑吗?
有盖头遮掩,沈相宜光明正大的打量脱完甲胄,剩了层里衣的萧玦,身量高,里衣贴合着身材,肩膀宽大衬得腰肢精瘦,沈相宜疑惑,为何男儿的腰肢可以如此纤瘦?
萧玦换着衣服却感觉有道视线灼烧着自己,环顾四周,不是沈相宜,也没有他人,觉得自己应该是太紧张的缘故。
沈相宜正不解的盯着萧玦的腰,萧玦突然朝自己这边看过来,吓得闭上眼睛,这才想起来自己面前还盖了层东西。
果然偷窥容易让人做贼心虚,沈相宜垂着眼,没再看萧玦,强迫自己的思绪转移到其他事上。
换完衣服的萧玦,没多停留,几步迈到沈相宜面前,站了片刻,又左膝着地蹲下。
沈相宜坐在榻上,萧玦蹲下目光只到沈相宜肩处。
沈相宜思绪刚刚回笼,才发现屋内变得静谧,沈相宜望去屋里哪里还有站着的人,正要出声询问:“夫君……”
话还未出,自己的盖头就被掀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发丝凌乱,略显无措的脸。
沈相宜被吓得身子往后倒,交叠的双手紧接着松开想要撑在两侧。
萧玦眼疾手快,倾身,一只手抵着床榻,一只手拦住沈相宜的腰,萧玦也因此靠近沈相宜,刚刚在鼻尖若隐若现的香味此刻清晰。
将沈相宜扶稳,萧玦收回手正正身子,仰头问:“夫人可有受到惊吓?”
沈相宜摇摇头,盖头上的流苏随着沈相宜的动作也开始摆动,上面的装饰也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回荡在两人之间。
萧玦听着清脆的碰撞声,觉得是时候将盖头掀了,便拿起一旁的杆子将盖头挑开。
这便是沈家小姐?看着眼前人的模样,萧玦觉得传言实在是不可信。
等盖头落在榻上,萧玦缓缓出口:“今日回来的仓促,叫你在此苦等,实非我意。”
沈相宜听萧玦这么说,心中安定许多,回到:“军务要紧,相宜明白。”
萧玦知今日千百般都是自己的不对,见沈相宜如此说,忙接着道:“原通了婚书,你我便是夫妻,礼节万万不会苛待你,明日或者过几日,好生将侯府布置一番,我再风风光光娶你一次。”
沈相宜不在意这些,听萧玦这么一说,知道自己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嘴角含笑,道:“夫君有这个心意相宜就知足了,如今天下未定,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相宜觉得今日的就很好,不必再为此操劳。”
沈相宜说罢,伸出手,将萧玦撑在左腿上的手拉过来,将自己的手伸进萧玦的大掌中。
萧玦进来前净过手,指尖还泛着凉,掌心像握着一只温热的暖炉将热量源源不断渡到自己手掌,随血液流过全身。
沈相宜感受到自己的手掌被萧玦的大掌包围,收紧,对着他温婉一笑,起身时萧玦顺势被沈相宜拉起来。
沈相宜拉着萧玦走到桌前,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合卺酒同萧玦饮下。
“时候不早了,我服侍夫君歇息吧。”
话中意味不言而喻,沈相宜抽出萧玦手中的酒杯放下,伸手要给他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