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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秘境中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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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中无日月,只有天光云影流转,模糊了时间。沈清弦在那处山洞调息了整整一日,灵力恢复七成,经脉隐痛犹在,心口封印也因幻魔渊的冲击而显出细微裂痕,需以灵力日夜温养修补。
他走出山洞时,外面下起了细雨。秘境中的雨也带着灵气,丝丝缕缕,沁凉入骨。他撑起一道无形气罩,雨水在离他尺许处便悄然滑开。辨明方向,他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另一处可能存在定魂草或加固封印所需材料的“寒雾谷”行去。
步伐不疾不徐,白衣拂过湿漉漉的草丛,未沾半点泥泞。他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淡,淡得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有他自己知道,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铺开方圆数里。
左后方三百步外,那株三人合抱的古木后面,气息有刹那不稳。右前方溪流对岸,灌木丛的阴影比旁处略深一分。头顶树冠间,有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吹叶动的簌簌声。
凌绝的人,果然在盯着他。
沈清弦恍若未觉,依旧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行。他甚至刻意放慢了些速度,在一处灵草丛生的崖壁前停留片刻,采了几株年份尚可的“凝露草”,动作从容,一如往常历练。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异常举动,都会成为新的“罪证”。他必须表现得完全正常,正常到让那些窥视者怀疑,留影石中的一幕,或许真是幻象作祟。
雨渐渐停了,林间升起薄雾。沈清弦踏入一片更为原始幽深的林地,古木遮天,光线晦暗。地图显示,穿过这片“暗影林”,便是寒雾谷。
就在他将要走出林地边缘时,异变突生!
脚下泥土骤然软化,化作漆黑泥沼,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同时,左右两侧及头顶,无声无息射来十数道乌光,快如闪电,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陷阱!而且绝非天然形成,是精心布置的杀阵!
沈清弦眼神一凝,不闪不避,周身骤然爆开刺目剑光!“清光剑域”瞬间展开,以他为中心,三丈之内,剑气纵横,如莲花绽放!
噗噗噗噗——
乌光撞入剑域,如冰雪遇沸汤,瞬间消融。脚下泥沼也被凌厉剑气绞得四散飞溅。然而,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自他身后地面悄然钻出,手中一柄漆黑短刃,不带丝毫风声,直刺他后心!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剑域将收未收、防御最薄弱的刹那!
沈清弦仿佛背后生眼,在短刃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侧,短刃擦着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珠。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后刺出!
剑锋入肉的闷响,带着一声短促的惨嚎。那偷袭者捂着咽喉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旋即倒地,抽搐两下,没了声息——竟是那名之前跟随凌绝的矮瘦弟子!
沈清弦瞥了一眼尸体,肋下伤口不深,但短刃上淬了毒,一股阴寒气息正顺着伤口往心脉钻。他并指封住周围穴道,服下一枚随身携带的高阶解毒丹,目光冷冷扫过四周。
林中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袭杀从未发生。
但沈清弦知道,人还在。不止一个。
“凌师兄既要沈某性命,何不亲自现身?”他开口,声音在寂静林间传开,带着一丝因毒气侵扰而生的低哑,却更添冰冷。
无人应答。
沈清弦也不期望应答。他蹲下身,在那矮瘦弟子尸身上摸索片刻,找出一枚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背面则是凌绝绝刃峰的标记。他将令牌收起,又从那弟子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阵盘,正是方才引发泥沼陷阱的操控之物。
证据。虽然未必能扳倒凌绝,但至少是一份筹码。
他起身,继续朝寒雾谷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只是肋下衣衫,已悄然被鲜血浸透一小片。
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意外”与袭杀,接踵而至。
有时是伪装成珍稀灵药的致命毒草,有时是触发后爆开毒雾的古老禁制,有时是“恰好”路过的凶猛妖兽被引至他所在方向。出手之人皆蒙面或易容,一击不中便远遁,绝不纠缠,显然是得了死命令,不奢求击杀,只求不断消耗、加重他的伤势。
沈清弦来者不拒。毒草,他以丹道学识识破;禁制,他以阵法造诣化解;妖兽,他或斩或驱。每一次看似凶险,都被他看似轻描淡写地破解。只是,肋下伤口因反复运剑始终未能愈合,解毒丹只能压制不能根除的阴毒在缓慢侵蚀经脉,更麻烦的是,接连不断的战斗与灵力消耗,让他心口封印的裂痕,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抵达寒雾谷。
谷如其名,终年笼罩着乳白色的浓稠寒雾,雾气奇寒,能冻结灵力,对神识也有极强的阻隔作用。谷中生长着一种名为“冰魄苔”的灵植,是加固封印的辅材之一。而定魂草,也有极小的概率在此变异生长。
沈清弦在谷口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又服下一枚暂时压制伤势和封印的“镇元丹”,这才一步踏入浓雾之中。
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灵力运转都滞涩三分。他撑起护体灵光,在能见度不足三丈的浓雾中,凭着记忆中的地图方位,缓缓深入。
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背阴的冰壁裂隙中,找到了几丛泛着浅蓝光泽的冰魄苔。小心采集,收入玉盒。继续搜寻,却始终未见定魂草踪迹。
就在他打算向更深处探索时,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师妹放心,此地寒雾能隔绝神识探查,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处。”是凌绝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沈清弦对他声音太过熟悉。
“东西带来了吗?”另一个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空洞。是柳如嫣。
沈清弦脚步顿住,气息收敛到极致,身形隐入一块突兀的冰岩之后。
“自然。”凌绝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锁魂香’,无色无味,混入寒雾之中,便是化神修士,吸入过多也会神魂困顿,灵力凝滞。这是‘破罡针’,专破护体灵光。还有这个——‘幻形珠’,可短暂幻化成任何人的模样,虽瞒不过近距离探查,但在寒雾中制造些‘眼见为实’,足够了。”
一阵轻微的物品交接声。
“你确定……他一定会来这里?”柳如嫣的声音更低了。
“寒雾谷是地图上标记的可能生长定魂草之地,他既急需此物,必会来寻。我已让人在沿途留下不易察觉的‘指引’,他此刻,恐怕已在谷中了。”凌绝语气笃定,“师妹,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想他是如何待你的,想想若他真与魔有关,日后会给我仙门带来何等灾祸。你我此举,是为宗门除害,更是……为你讨回公道。”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寒风吹过冰隙的呜咽。
良久,柳如嫣的声音响起,冰冷,坚硬,再无半分犹疑:“东西我收了。如何做?”
“很简单。”凌绝低声交代,“待会儿我会制造动静,将他引至谷中‘冰魄寒潭’处。那里寒雾最浓,且有一头沉睡的‘冰鳞蟒’,虽只是五阶妖兽,但在寒潭环境中实力倍增,足以缠住他。届时,你激发幻形珠,幻化成……嗯,就幻化成赵莽的模样,趁他与冰鳞蟒缠斗时,以破罡针偷袭。锁魂香我会提前布置在寒潭周围。”
“赵莽?”柳如嫣疑惑。
“赵莽向来嫉恨他,由‘赵莽’出手偷袭,合情合理。即便失手,也可推说是赵莽个人恩怨,与你我无关。若得手……”凌绝轻笑,“便是沈清弦与魔气有关之事暴露后,狗急跳墙,欲对同门不利,赵莽师弟为自保,失手误杀。人证物证俱在,留影石记录下‘赵莽’出手的画面,谁能说半个不字?”
好毒的计!一石数鸟。既除了沈清弦,又将黑锅扣在赵莽头上,更彻底洗脱自身嫌疑。即便事情有变,沈清弦反杀“赵莽”,那也不过是坐实了他“残害同门”的罪名。
冰岩后,沈清弦闭上了眼。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骨髓,比这寒雾更冷。
他听见柳如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个曾经娇憨唤他“师兄”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好。”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分开,朝着不同方向没入浓雾。
沈清弦依旧隐在冰岩后,一动不动。肋下伤口在寒气刺激下隐隐作痛,心口封印处的裂痕,也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传来灼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睫毛上凝结的冰霜,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深蓝色珠子——“蜃影珠”,一种极为罕见、可记录声音与模糊影像的一次性法宝。这是他早年一次奇遇所得,一直未曾动用。
方才凌绝与柳如嫣的对话,已被他悄然激发蜃影珠,完整记录。
他将蜃影珠小心收起。这不是翻盘的证据,凌绝既然敢当面说,必有后手防范记录类法宝,这珠子里的影像声音,恐怕会被某种禁制干扰,模糊难辨。但,有总比没有好。
然后,他又取出那枚从矮瘦弟子身上得到的黑色阵盘,神识探入,快速解析。片刻后,他指尖灵光闪动,在阵盘上几处关键节点做了极其细微的改动。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抹去所有停留痕迹,朝着与寒潭相反的方向,悄然退去。
他没有去寒潭,没有去跳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他改道去了地图上标记的另一处险地——“风吼涧”。那里罡风凛冽,如万刃加身,却也是可能生长“定魂草”的另一处所在。更重要的是,那里环境极端,凌绝的人,难以布置周全的杀局。
在离开寒雾谷前,他将那枚改动过的阵盘,埋在了谷口一处隐蔽的冰层下,并设下一个小小的触发禁制。禁制另一端,遥遥感应着寒潭方向剧烈的灵力波动。
若你们非要寻我,那便……自己尝尝这陷阱的滋味吧。
沈清弦的身影,彻底没入寒雾谷另一侧的浓雾中,消失不见。
几乎在他离开后一炷香时间,寒雾谷深处,冰魄寒潭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紧接着是剧烈的灵力爆炸声,冰层碎裂声,还有隐约的、惊慌的人声!
寒潭处的“好戏”,如期开演了。只是登台的角儿,恐怕和凌绝预想的,不太一样。
两日后,风吼涧。
罡风如刀,永无止息地刮过深不见底的幽涧。沈清弦悬在峭壁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凝实的剑光,将足以撕裂金铁的罡风挡在外面。他脸色苍白如纸,肋下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大半,那阴毒极为顽固,镇元丹的压制效果正在减弱。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他面前,一处被罡风削出的狭窄石缝中,三株通体莹白、叶片上却带着淡金色纹路的“定魂草”,正随风摇曳,散发出令人神魂宁静的柔和光晕。
变异定魂草!而且是三株!其药效,比普通定魂草强上数倍不止!
他小心地将三株灵草采下,放入特制的寒玉盒中封好。有了它们,加上之前采集的冰魄苔和其他材料,他有七成把握,能将母亲留下的封印加固,甚至……更完美地隐藏。
就在他将玉盒收入储物戒的瞬间,怀中一枚玉符骤然发烫——是进秘境前,柳如嫣给他的那枚联络玉符。
他皱眉取出,玉符中传来柳如嫣急促慌乱、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剧烈奔跑和战斗中:
“师兄……救我……寒潭……凌绝他……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玉符光芒熄灭,联系中断。
沈清弦握着失去感应的玉符,站在凛冽罡风中,沉默了许久。
寒潭那边,果然出意外了。看情形,凌绝的算计,似乎并未完全如愿,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将柳如嫣也卷了进去。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是凌绝利用柳如嫣引他入彀的毒计。柳如嫣已与他决裂,甚至参与了谋害他的计划,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救一个想要他命的人。
不去……若柳如嫣真因此而死,还是因他(至少是间接)而死,师尊云华真君那里,他如何交代?宗门上下,又会如何看他?一个身怀魔气嫌疑,又“见死不救”致宗主独女陨落的首徒……
沈清弦缓缓握紧玉符,指节泛白。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疲惫于这无休止的算计、阴谋、猜忌与杀戮。疲惫于这看似仙气缥缈,内里却比魔界更污浊肮脏的所谓“正道”。
罡风呼啸,如万鬼哭嚎。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幽涧,有那么一刹那,竟生出一种冲动——不如就此跳下去,一了百了。什么血脉,什么封印,什么阴谋陷害,什么大道长生,都与他无关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他想起母亲染血的面容,想起她临终前“好好活着”的低语。想起烬海畔那个将他护在身后的高大背影(虽然记忆依旧模糊)。想起这百年来,虽然战战兢兢,却也实实在在守护过的一些人、一些事。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冰寒刺骨的罡风涌入肺腑,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收起玉符,最后看了一眼风吼涧,转身,朝着寒雾谷方向,疾驰而去。
白衣猎猎,在罡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去。
这或许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属于“沈清弦”的底线与道义。
至于之后是生是死,是仙是魔……
便交给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