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野永安》银河o_o

110、陈国强回来了 陈国强回来

　　陈国强躲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柳巷安静得像一口被堵住了的井。巷子深处那扇被踹过的铁皮门一直半掩着，没有再传来砸东西的声响，也没有人再找上门来。陈禾安每天放学回来会去看一眼，门缝里黑漆漆的，灶台冷透了，里屋空着，王芳被贺母接到家里照顾了。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转身走回贺驰野家。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陈国强回来了。他比走之前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刃一样支棱在脸上，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色的痕迹，像被人用拳头砸过的窗台。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站在陈禾安家门口，像一具刚从泥里爬出来的东西。
　　陈禾安在秘密基地里。他正在整理那堆画，手指刚摸到一张画纸的边缘，门口传来赵小北急促的脚步声。赵小北冲进来时差点绊在门槛上，撑着墙才站稳。
　　"陈禾安！你爸回来了！"
　　陈禾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幅画放回角落，朝门口走去。
　　贺驰野跟在他身后："你别一个人去。"
　　"是我爸。"陈禾安说，"我得回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穿过夹缝，钻过墙洞，走到巷子深处。陈国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空酒瓶，看那样子应该是刚买的，但已经喝了大半瓶了，剩下的酒液在瓶底晃晃荡荡。他看到陈禾安走过来，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贺驰野，没有说话。
　　"回来了？"陈禾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陈禾安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灶台是冷的，墙角的破碗少了好几个，地上还有被踹变形后掉下来的门框碎片没有扫。他从墙角拿出扫帚开始扫地，把那些碎木屑和铁片扫成一堆，拢进簸箕里。
　　陈国强坐在门口看着他把那些碎片扫拢，又看着他把碎屑倒进墙角的垃圾桶里，重新把簸箕放回灶台旁边。等陈禾安忙完了要走回贺驰野家的时候，陈国强叫住他："小安。"
　　陈禾安停下来。
　　"那些要债的……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
　　贺驰野站在陈禾安旁边，看着陈国强那张凹陷下去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陈叔，你以后别赌了。你欠债跑了，那些人会找小安的麻烦。"
　　陈国强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快空了的酒瓶。他把瓶底最后一口酒仰头灌进嘴里，然后把它放在台阶上，瓶口朝下，酒液一滴一滴地渗进砖缝里。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陈国强说，声音嘶哑，"我不赌，拿什么翻身？"
　　"你输了这么多，拿什么翻身？"贺驰野说。
　　陈国强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像被戳到了某根还没断的筋。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要发火，但看到陈禾安站在旁边，那团火又慢慢熄下去了。他低下头，把空酒瓶拎起来，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进屋里。
　　贺驰野还站在门口，对着他佝偻的背影说了一句："陈叔，以后你再打小安，我会管。他要是再受伤，我不会再这么算了。"
　　陈国强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里屋，那扇破布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安静下来了。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
　　陈禾安站在贺驰野旁边，从他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贺驰野，算了。"
　　"不能算。"贺驰野说。
　　"他是我爸。"
　　"他打你的时候，没想过你是他儿子。"
　　陈禾安没有说话。他看着里屋那扇晃动的破布门帘，看着那片被时间漂洗得褪了色的碎花布在昏暗中微微摆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吧，阿姨该等我们吃饭了。"
　　两个人转身往巷子中段走。经过老柳树的时候，贺驰野停下来，看着前面那个走得比自己快一点的背影。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陈禾安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停下脚步。
　　贺驰野追上去，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再回头。
　　"贺驰野，"过了一会儿，陈禾安说，"你以后别再说他是我爸的事了。"
　　"为什么？"
　　"他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
　　陈禾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了，会难过的。"
　　贺驰野转头看着他。陈禾安没有看他，目光朝着前面，但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很细，像一根快要断了但还没有断的线。
　　"行。"贺驰野说，"以后不说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冬天的柳巷被夕阳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并排移动着，一直延伸到贺驰野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