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野永安》银河o_o

103、林晓阳的信 林晓阳的信

　　林晓阳走的那天，是九月的一个早晨。
　　天还没完全亮透，雾蒙蒙的，巷子里笼着一层淡青色的薄纱。他背着书包站在自家门口，他爸妈在旁边帮他拎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一个箱子，一网兜书。他站在那里等了等，巷子口那边没有人来。他低下头，转身跟着他爸妈走向停在柳巷外面的那辆中巴车。
　　车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巷口那棵老柳树的叶子还没黄透，在晨风里微微摇晃着，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他看了几秒钟，把脸转回去了。
　　七天之后，陈禾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班主任转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左上角贴着一枚八毛钱的邮票，右下角写着寄件人的地址——省城第三中学。陈禾安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的。他小心地撕开，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林晓阳的字还是那么端正，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写得稳稳当当。信里写的都是日常——学校很大，食堂的菜偏咸，宿舍住了六个人，上铺的兄弟打呼噜很响，图书馆有整整一层楼的文学书。字里行间没有抱怨，也没有伤感，好像在写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信的最后一页，最后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稍淡了一些，像是笔芯快用完了。
　　"这里什么都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起柳巷。想起老柳树，想起河边，想起秘密基地。想起你们。陈禾安，你还好吗？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们。"
　　陈禾安把那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灰尘被踩起来，在阳光下像一层金色的雾。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然后低头把信收进桌肚最里面。
　　那天放学回去之后，他写了一封回信。他趴在秘密基地的报纸上写的，地上铺着一张田字格纸，铅笔是贺驰野削的，削得很尖，但笔尖写了两行字就钝了。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写写停停，像在铺一条很长的路。
　　"林晓阳：信收到了。我挺好的，不用担心。柳巷没什么变化，老柳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河边的水凉了。秘密基地还是老样子，你的书还在墙上，纸鹤也是。苏晚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我们小时候的样子。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在。保重。"
　　他把信叠好，装进一个旧信封里，用米饭粒封了口。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
　　贺驰野是在他寄信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下午他来秘密基地，看到陈禾安趴在报纸上写东西，走近了才看到信纸上的抬头是"林晓阳"三个字。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陈禾安写完之后把信装起来，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贺驰野说，"你给他写信？"
　　"他先给我写的。"
　　"他说什么了？"
　　陈禾安把林晓阳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贺驰野接过来，展开，快速地扫了一遍。前面的内容他看得很正常——食堂、宿舍、图书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看到最后那几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下来，停在那句"就是有点想你们"上面。
　　那个"你们"两个字，他看了好几遍。
　　"你回了什么？"他把信还给陈禾安。
　　"没写什么。就说柳巷挺好的，让他保重。"
　　"就这样？"
　　"嗯。"
　　贺驰野蹲在陈禾安旁边，看着他叠信封的手指，看着那封用米饭粒粘好的信被放进旧信封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你对他挺温柔的。"
　　陈禾安抬起头："他是我朋友。"
　　"我也是你朋友。"贺驰野说，声音比他预想中低了一点。
　　陈禾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贺驰野的嘴角绷得有点紧，像是攒了点什么说不出来。
　　"你不一样。"陈禾安说。
　　贺驰野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陈禾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叠那封信，把封口压紧，放在墙角的砖头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他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一点红，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红，是一点点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颜色。
　　贺驰野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那被夕阳照着泛出暖光的耳朵尖，心里那句"哪里不一样"在舌尖上盘绕了好几圈，但他没有再追问。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封被石头压着的信，突然觉得那封信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信里说"想你们"。那个"你们"里，有一个是陈禾安，还有一个是什么，他不想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被染成橘红色的荒地。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田野上烧秸秆的烟味。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陈禾安，站了很久。
　　"贺驰野？"陈禾安在身后叫他。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风太大了，眯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