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珏赋》西塘晚叙

5、海棠宴初遇，惊鸿一眼定尘缘 宫宴前夕风

　　大靖元启二十七年，暮春三月，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嫣红缠满枝头，风过处落英缤纷，铺得曲水回廊都成了□□。宫中海棠宴开得盛大，皇上皇后端坐主位，太后倚着软榻，眉眼间尽是对太子燕暄的偏宠，诸位皇子按序落座，世家闺秀公子分列两侧，丝竹声绕着花香，看似一派祥和，底下却藏着数不尽的目光试探与心思暗涌。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御花园角门时，云为昭正垂眸理着淡粉襦裙上的海棠暗纹，指尖轻轻拂过裙摆，将心底的思虑尽数压下。青禾扶着她下车，低声叮嘱：“小姐，今日宴会上人多眼杂，太子殿下与丞相府的人都在，您万事小心，莫要与人起争执，也别太出风头。”

　　“我晓得。”云为昭声音清浅，抬眸时眉眼温婉，却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父亲刚被太子弹劾，云家如今身处风口浪尖，我自会谨言慎行，不给家里添麻烦。”

　　她今日妆容素雅，未戴繁复珠翠，只一支珍珠海棠簪绾着青丝，裙摆是极淡的烟粉，衬得肌肤胜雪，气质如空谷幽兰，明明不算极尽艳丽，却一入场便吸引了满场目光。那些目光有惊艳，有艳羡，也有丞相嫡女苏凝华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更有太子燕暄落在她身上，带着贪婪与势在必得的灼热视线。

　　云为昭垂着眼，跟着母亲向皇后、太后行过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避开太子的目光，寻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落座，只想安安静静待到宴会结束，避开这些虚与委蛇的纷争。可她越是低调，反倒越容易被人盯上，苏凝华端着酒杯走过来，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针锋相对：“这不是云家姐姐吗？久闻姐姐才名满京华，今日海棠宴设了诗会，姐姐可一定要一展才学，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将她架在高处，若是诗会表现不佳，便会落得才名虚有其表的名声；若是表现太好，又会被太子一派视为刻意张扬，借机发难。云为昭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淡淡一笑，语气谦逊：“苏小姐过誉了，我不过是粗通笔墨，怎敢在众人面前班门弄斧，今日只来赏花，便不献丑了。”

　　苏凝华还想再说，却被一旁传来的温润声音打断：“苏小姐这般强求，倒是失了赏花的雅致，云小姐不愿展露才情，自是有她的想法，何必勉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素色玉带，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身姿清挺，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书卷气，正是七皇子燕珏。他今日依旧是低调的装扮，坐在皇子列末，不声不响，若不是此刻开口，几乎要被人忽略。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皇子，目光落在云为昭身上时，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没有半分轻慢，也没有旁人的觊觎，只是纯粹的解围。苏凝华见是燕珏，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她向来瞧不上这位母妃早逝、无母族撑腰的七皇子，可碍于皇子身份，也只能悻悻作罢，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危机化解，云为昭转头看向燕珏，屈膝微微行礼，声音清婉：“多谢七皇子殿下解围。”

　　“举手之劳，云小姐不必多礼。”燕珏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礼貌地移开，“此处喧闹，小姐若是不喜，西侧海棠林僻静，倒是赏花的好去处。”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背影清瘦却挺拔，融入满园春色之中，反倒比这盛放的海棠，更显清逸出尘。云为昭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动，想起父亲在家中说过，七皇子看似淡泊，实则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见，果然与那些骄纵张扬的皇子截然不同。

　　她不愿再留在席间应付旁人，便向母亲告了声，循着燕珏所说的方向，往西侧海棠林走去。越往深处走，喧嚣便越远，只剩风吹花瓣的簌簌声，花香浓郁却不腻人，满地落英踩上去绵软无声，心头的烦闷也散了大半。

　　行至一处青石台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只见青石上坐着方才解围的燕珏，他膝上放着一张古琴，指尖轻拨，琴声清越如流水，缓缓淌出，没有宴会上的靡靡之音，反倒带着几分孤寂，几分隐忍，还有藏在深处的凌云之志。阳光透过花枝缝隙，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岁月静好，恍若画中人。

　　云为昭生怕惊扰了他，脚步放得极轻，可还是被燕珏察觉。琴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看来，四目相对，一时间，海棠落瓣，风停声寂，唯有彼此眼中的光影，定格在这一瞬。

　　燕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温声道：“是云小姐，倒是本王扰了你赏花。”

　　“殿下琴声绝妙，小女只是驻足聆听，何来惊扰之说。”云为昭垂眸，脸颊微微泛起薄红，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殿下琴声藏丘壑，非寻常人能及，小女冒昧了。”

　　“小姐过奖。”燕珏看着她，眸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早听闻镇国将军府嫡女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具风骨，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在这满是功利的京华之中，实属难得，“本王燕珏，小姐唤我名字便可，不必总以殿下相称。”

　　云为昭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看似温润，却藏着无尽心事，让人看不透，却又觉得安心。她轻声道：“小女云为昭。”

　　“云为昭……”燕珏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字字入耳，心头竟泛起一丝涟漪，“昭光的昭，甚好。”

　　两人站在海棠花下，没有过多的客套，从琴艺聊到诗文，从山水聊到时局，言语间皆是默契，仿佛相识多年的知己。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家族的牵绊，没有权势的纠葛，只有满园海棠，两个心意澄澈之人，一场猝不及防的初遇，一颗名为缘分的种子，悄然埋进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席间传来诗会开场的礼乐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云为昭才惊觉时辰不早，该回席间了，她向燕珏告辞，转身离去时，裙摆拂过落英，步步生花。燕珏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淡粉身影消失在花海之中，眸底的温柔才渐渐凝聚，久久未曾散去。

　　这场海棠林的初遇，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没有海誓山盟的言语，却成了两人一生羁绊的开端。彼时的他们，一个是身处险境的将门嫡女，一个是潜龙在渊的落寞皇子，都未曾想过，日后会携手踏过血雨腥风，共登九五之位，昭光入怀，珏玉成双，成就一段盛世传奇。

　　而回到席间的云为昭，尚不知这场初遇，早已被不远处的太子燕暄看在眼里。太子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眸底闪过阴鸷与怒意。他本就觊觎云为昭的美貌与云家兵权，屡次提亲被拒，如今见她与燕珏相谈甚欢，心中妒火与恨意交织，暗暗咬牙，云为昭，燕珏，你们都别想好过。

　　一场暗藏杀机的诗会，即将拉开帷幕，而云为昭与燕珏的命运，也从这惊鸿一瞥开始，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