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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杭州, ...

  •   江甜甜接到陈默电话时正在开会,小泽感冒发烧,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的,要输三天液,陈默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歉意:“我明天中午的飞机,实在走不开。我妈说她来,但小泽不肯,就要你。他还说……”他顿了一下,“他说你好几周没来了。”
      江甜甜没说话。她确实好几周没去了。项目忙,加上陆时那边的事,她不知不觉就拖了两三周。以前她每周都去陪小泽,周六上午走,当天或周日晚上回。最近几周,她一次都没去。
      “我知道了。”她说,“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江甜甜和林姐请了个假,她订了明天上午最早的一班高铁。到杭州的时候还不到十点,她直接去了医院。小泽在输液,坐在病床上,小脸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陈默坐在旁边,腿上放着电脑,正在处理工作。看到她进来,他合上电脑,站起来。

      “来了。”他说。
      “嗯。几点的飞机?”
      “十二点。陪你们再呆一会我就该出发了。”
      小泽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他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江甜甜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她把带来的袋子放在床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带了礼物。”
      小泽接过去,拆开,是一个汽车人玩具。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亮晶晶的。“妈妈,你对我最好了。”他说,“没办法再好了。”
      江甜甜看着他,笑了一下。“就你会说。”
      “真的。”小泽把玩具举起来,对着灯看,“比爸爸送我的都好。”
      陈默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小泽理直气壮,“这次妈妈赢了。”
      江甜甜笑出了声。陈默也笑了,摇了摇头,拿起电脑。“那我先走了。小泽,听妈妈的话。”
      “知道了。”小泽头都没抬,专心玩他的玩具。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甜甜一眼。“有事打电话。”
      “嗯,放心吧。”

      陈默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小泽玩了一会儿玩具,忽然抬头,“妈妈,你之前几乎每周都回家,最近都好几周没来了。”
      江甜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
      “妈妈最近忙。”她说。
      “忙什么?”
      “工作上的事。”
      小泽低下头,继续玩玩具。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江甜甜没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有点长了的,软软的,搭在额头上。她以前每周来,都会帮他剪头发。最近几周没来,头发就长了,小泽才五岁,他也许还没有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这个概念,他只知道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

      “等你好了,”她说,“妈妈带你去剪头发。”
      “我才不要剪头发呢。”
      “噢,不听话那妈妈不给你买礼物咯。”
      小泽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她一样。

      输完液已经中午了。小泽退烧了,精神好了很多,吵着要吃薯条。江甜甜带他去了医院旁边的麦当劳,他吃得满手都是番茄酱,嘴巴上红红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南京?”他问。
      “过几天。”
      “那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江甜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能带他去南京。她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照顾他。他的幼儿园在杭州,他的小伙伴在杭州,他的生活在这里。她只能每周来看他。
      “马上过年了。”她说,“等过年了,妈妈就带你去南京玩,带你去看外公外婆。”
      “真的?”
      “真的。”

      回到家后,江甜甜陪小泽玩了一会儿,又哄他睡了午觉。小泽睡着的时候,小手还攥着那个玩具,不肯松开。江甜甜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跟陈默很像,但睡着的时候像自己。眉头舒展,嘴唇微微翘着,像在做梦。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她希望是好梦。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发来的消息:“下午甲方内审会议,我来接你吧。”
      她回:“我去不了了,这几天不在南京。”
      “出差了?”
      “嗯,杭州。”

      下午,周晚打电话来。
      “到了?”周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兴奋。
      “到了。”
      “晚上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巨好吃。”
      “小泽还没好,我走不开。”
      “那你把他带上啊,又不是外人。我也好久没见他了,肯定长高了不少。”
      江甜甜想了想。“行吧。”
      “那就说定了。六点,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江甜甜看着手机屏幕上周晚发来的地址。周晚还是那个样子,风风火火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她想吃什么,不管多远都要拉着江甜甜去。江甜甜不去,她就自己去了,回来还打包一份,放在江甜甜桌上,留一张纸条:“不吃拉倒。”江甜甜每次都吃了。

      晚上六点,她带着小泽到了餐厅。周晚已经在里面了,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看到她们进来,站起来挥手。
      “这里这里!”
      小泽看到周晚,喊了一声“周阿姨”,就跑过去了。周晚蹲下来,一把把他抱起来。“哎呀,重了!妈妈给你吃什么了?”
      “麦当劳。”小泽说。
      “妈妈不是说不让你吃垃圾食品吗?”
      “生病的时候可以吃。”小泽理直气壮。
      周晚笑了,把他放下来,看了江甜甜一眼。“你教的?”
      江甜甜坐下,拿起菜单。“他自己学的。”

      她们点了菜,小泽在旁边画画。周晚给他带了彩笔和纸,他趴在那里画汽车,画得很认真,舌头伸出来一点,像条小狗狗。
      “说真的,”周晚压低声音,“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装什么傻呀,上次你跟我聊得那个男人呢,怎么样了?”
      江甜甜白了她一眼。“你操心的真多。”
      “那当然,你的事我哪件事我不得把关,怎么样?有进展吗?”
      “什么进展?”
      “就是你们俩……有没有……”
      “没有。”江甜甜说。

      周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你想不想有?”
      江甜甜没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跟你说,”周晚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甜甜公主想拿下的人,还有什么拿不下的?你以前可是我们宿舍的恋爱女王。”
      “我什么时候是恋爱女王了,还有,谁说我想拿下他了?”
      “大二啊。那个谁,还有那个谁,不是都追你吗?你都不搭理人家,人家还天天在楼下等。”周晚掰着手指头数,“我记得有一个,等了一个月,你都没下楼看一眼。”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在跟陈默谈恋爱。”江甜甜说。
      “哦对。”周晚笑了一下,“那不算。陈默不算。他那个追法,算什么追,就是在你身边待着,待着待着你就习惯了。跟温水煮青蛙似的。”

      江甜甜没接话。她想起陈默,想起那些年。确实像温水煮青蛙。她不知道自己是爱上了他,还是习惯了他在身边。后来她知道了——是习惯。不是爱。但那时候她分不清。
      “现在这个不一样。”周晚说,“这个你有感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笑了。”
      江甜甜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翘。
      “别摸了,”周晚说,“你每次笑完都会摸一下嘴角,以为这样就能把笑按回去。按不回去的。”
      江甜甜把手放下来。她看着小泽,他还趴在那里画画,完全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

      “周晚。”她叫她。
      “嗯?”
      “你觉得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真的想对你好,还是因为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周晚想了想。“都有可能。但我觉得,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对你好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哪怕他的出发点不纯粹,但他的行动是真的。你享受了,就不亏。”
      江甜甜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的?”
      “结了婚就通透了。”周晚笑了,“你不也通透吗?你比我通透多了。你只是不敢。”
      江甜甜没说话。

      “甜甜,”周晚的声音低下来,“你不是怕他骗你。你是怕自己被骗了还离不开。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离得开。你离婚了,你从杭州回到南京,你一个人过了两年。你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人没见过。就算他真的骗你,又能怎么样?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江甜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我不是怕被骗。”她说。
      “那你怕什么?”
      她想了想。“怕麻烦。”
      周晚笑了。“麻烦?你还怕麻烦?你连离婚都不怕,你怕麻烦?”

      江甜甜知道周晚说的对。她不是怕麻烦,她是怕——怕自己又变回那个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人。她已经把那个人杀死了。她不想让她活过来。
      她们聊到江甜甜现在对陆时的态度时,周晚看着她。“我跟你说,你现在这个思路就对了。”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的,“你才三十岁,不是八十。离过婚怎么了?带个孩子怎么了?你长得好看,有钱,有能力,正是让这些男人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时候。他追你,你就接着。他对你好,你就受着。别老想着‘他是不是真心的’,谁规定的谈恋爱必须拿真心换真心?他能让你开心,你就跟他处。哪天不开心了,让他走。你又不缺他一个。”
      江甜甜看着她,没说话。周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真的。你这个年纪,这个条件,你是挑人的那个,不是被人挑的那个。记住没有?”

      菜上来了。周晚给小泽夹菜,小泽说“谢谢周阿姨”,周晚说“不客气,多吃点,长高高”。小泽说“我已经很高了”,周晚说“你才到我腰”,小泽说“我以后会比你高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亦乐乎。江甜甜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种吵闹,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吃完饭,周晚送她们到门口。她抱了抱小泽,又抱了抱江甜甜。
      “下次来杭州,别只待两天。”周晚说,“多待几天,我带你吃好吃的。”
      “好。”江甜甜说。
      “还有,”周晚松开手,看着她,“那个人,你要是拿不准,就慢慢来。不着急。你又不缺什么。”
      江甜甜点头。

      “走了。”周晚挥挥手,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步子很大,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鸟。江甜甜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大学的时候,周晚也是这样走路的。她们从教学楼回宿舍,她走在前面,周晚跟在后面。她走得快,周晚走得慢,但她从不催她。到了宿舍楼下,她回头,周晚还在半路上,冲她挥挥手,说“你先上去”。她就先上去了。过了几分钟,周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泡面,说“给你带的”。那时候她以为生活会一直那样。热闹。轻快。有很多人。
      后来她发现不是的。生活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少人。但周晚还在。每次她来杭州,周晚都会来。不多问,不多说,就是吃顿饭,聊聊天,像大学时候一样。

      江甜甜牵着小泽的手,往家走。小泽走得慢,她放慢脚步。
      “妈妈。”小泽叫她。
      “嗯?”
      “周阿姨跟你是最好的好朋友吗?”
      “是。”
      “那她为什么不住在南京?”
      “她在杭州工作。”
      “那你可以让她来南京工作啊。”
      江甜甜笑了一下。“她不想来。”
      “为什么?”
      “因为她的家在这里。”
      小泽想了想。“那你可以回杭州工作吗?”
      江甜甜没有回答。她握着他的手,走了一段路,才说:“妈妈的工作在南京。”
      小泽没有再问。他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手机震了。又是陆时发来的消息:“杭州冷吗?南京降温了,你回来的时候多穿件衣服。”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还行。”
      陆时没有再发。江甜甜收起手机,牵着小泽继续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像两个连在一起的人。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陆时交往了,她需要告诉陆时她离过婚有一个儿子时,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也许会愣住,也许会说“没关系”,也许会说“我需要想想”。不过现在,江甜甜还不想告诉他。

      她握紧小泽的手。小泽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妈妈,你今天不忙吗?”
      “不忙。”
      “那你明天也不忙吗?”
      “也不忙。”
      “那你后天呢?”
      江甜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妈妈这几天都不忙。妈妈陪你。”
      小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抱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我已经对你最好了。没办法再好了。”
      江甜甜抱着他,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闻到他身上儿童沐浴露的味道,甜的,像棉花糖。她想,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这一刻。谁也不能把小泽从她身边拿走。谁也不能。

      晚上小泽睡熟之后,江甜甜靠在床上,平时每次回来都是当天晚上走或者在附近酒店住一晚隔天走,今天她陪小泽睡在家里,也是她曾经的家,手机亮了一下。陈默发来的消息。
      “小泽睡了?”
      “嗯,刚睡着。”
      “辛苦你了。本来不该让你跑这一趟。”
      “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所以才跟你说。”
      江甜甜看着屏幕,没回。过了两分钟,又弹出来一条。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上次视频就看出来一点。别光顾着工作,饭要按时吃。小泽那边你也别太担心,有我在。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没有越界的话,没有多余的称呼,甚至没有一个“老婆”或“甜甜”。只是几句叮嘱,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习惯性地问一句、说一句、嘱咐一句。江甜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杭州的夜,没有星星,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连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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