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你以后不用 ...

  •   第二天上午,陆时是提前十分钟到的。
      江甜甜坐在办公桌后面,余光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点五十。提前十分钟,不早不晚。太早了显得刻意,卡着点显得没诚意。这个人连时间都算过的。
      ……她想这些干嘛?

      “进来。”江甜甜说,头都没抬。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她想看看他会不会紧张。
      陆时推门进来。她余光扫了一眼: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浅蓝色。比深灰色顺眼多了。肩线刚好,腰身也收得利落。这人听劝,不对,自己也没跟他提过呀……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坐。”她说。

      陆时在她对面坐下,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她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没有直接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而是放在自己那边。不越界,等她伸手。
      江甜甜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几秒。浅蓝色衬衫,领口挺括,干净。头发也打理过。她注意到他的衣领上有一道很细的熨烫痕迹——新衣服,或者专门熨过。
      这个人,到底是来送方案的,还是来相亲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面无表情地翻开文件。

      “方案我看了。整体思路没问题,但第三部分的数据支撑不够。你用的还是去年的市场报告,今年上半年有两个新政策出来,你漏了。”
      “我知道,”陆时说,“那两部分我重新做了,今天带过来了。”
      江甜甜翻开他带来的那沓纸,看了两页。数据更新了,格式也调了。昨晚加班到几点?她没问。
      “比之前好。”她说。
      “谢谢。”
      “不过——”江甜甜又翻了一页,停了一下,“你这版用了新的数据,但结论还是老的那套。数据和结论对不上。你自己没发现吗?”

      陆时愣了一下,低头翻到自己写的那页,重新看了看。
      江甜甜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有点想笑。不是笑他,是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行。像那种做错题的学生,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相信自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我的问题,”陆时说,“我回去重新做。”
      “不用重新做。把结论改一下就行。结论跟着数据走,数据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为了好看硬凹。”
      “好。”

      江甜甜看着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昨天几点睡的?”
      “两点多。”
      为了赶这个方案。
      她没说“辛苦了”,也没说“注意身体”。只是把话题拉了回来:“下次改方案可以发邮件,你发过来我看完给你反馈就行。”
      “我想当面跟你请教,”他看着她,“邮件说不清楚。”
      江甜甜看了他一眼。比刚才久了一点。陆时在说“邮件说不清楚”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不是因为他说谎不心虚,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想当面请教,也确实觉得邮件说不清楚。至于有没有别的“确实”,她不想猜。

      “你吃饭了吗?”她忽然问。
      “还没。”
      她站起来。“走吧,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谢谢你昨晚加班。”
      “不用了,江总,我自己去就行”
      “我请你。”江甜甜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面馆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看到江甜甜就笑了:“老样子?”
      她点头,然后转头看了陆时一眼。“你吃什么?他们家辣肉面不错。”
      “那就辣肉面。”
      “两碗,”她对老板娘说,“一碗辣肉面,一碗——”
      她顿了一下。“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笑着走了。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江甜甜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白色羊绒衫。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干嘛要这么快和他在“非工作场合”吃饭。虽然不是约会,但也“算”。
      “你平时也在这边吃?”陆时问。
      “嗯。懒得等外卖的时候就下来吃。”
      “一个人?”
      江甜甜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语气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面上来了。她的那碗是清汤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陆时的那碗是辣肉面,红油浮在汤面上,肉丁切得很碎。
      “你吃这么素?”陆时问。
      “胃不好。吃不了太辣的。”
      陆时点了点头。江甜甜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碗。好像在记什么。
      记吧。她在心里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记我口味的人。

      “陆时。”她忽然叫他。
      “嗯?”
      “这次项目的造价咨询、材料机械的选购、还有后期的结算工作,这些第三方的事都交给你负责,你有压力吗?”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有压力,但能接。”
      “为什么能接?”
      “因为这些东西我以前都干过。给别人打工的时候,这些活都是我一个人包。后来自己干,反而接不到这种活了。”陆时笑了一下,“没资源,人家不给你机会。”
      江甜甜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亮。
      “那你觉得,你能做好的底气是什么?”
      “底气不是觉得,”他说,“是我确实做过。湖南路的那个改造项目,造价咨询是我做的,后来审计也过了,没有问题。林总知道那个项目,她就是那时候认识我的。”

      江甜甜点了点头,继续吃面。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句跟工作没关系的话。
      “那你女朋友呢?她不管你加班?”
      陆时愣了一下。“没有女朋友。之前有一个,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
      “她觉得我太忙了,没时间陪她。”陆时顿了顿,“也确实是。那时候创业不顺,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不休息。她说她受不了,就走了。”
      江甜甜没说“那你确实挺忙的”,也没说“她不懂你”。她只是“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有时间了吗?”她问。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的时间,要看跟谁。”
      江甜甜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有点东西。不是“有时间”,也不是“没时间”,是“看跟谁”。婉转,但不油腻。段位不低。她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这张嘴,”她说,“以前女朋友是不是被你哄来的?”
      “不是,”他说,“我其实不太会哄人。”
      “那你刚才说的那句,是谁教的?”
      “没人教。就是想到了就说。”
      江甜甜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注意没注意到她嘴角翘了一下?她不知道。她赶紧抿住了。

      吃完饭,陆时送她回公司。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甜甜站在他前面,看着电梯壁上的倒影——他的肩膀比她宽不少。
      “陆时。”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他说。
      江甜甜转过身,看着他。电梯壁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方案可以发邮件,不用亲自跑。有问题可以直接打电话,不用找借口见面。”江甜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想要的,我知道。我能给的,会给。不能给的,你急也没用。”
      话说完,她心里轻轻舒了口气。牌摊出去了。看他怎么接。

      陆时站在原地,没说话。电梯到了她的楼层。门开了,她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下午三点,项目对接会,你过来参加。到时候把你改好的方案带上。”
      “好。”他说。
      江甜甜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她没有回头。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靠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陆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牌我摊了,你也接了。接下来,看你还能演到什么程度。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的消息:“面不错,下回我请你。”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又翘了。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的台阶我给你了,你倒是会接。下次?行啊,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时好像变了个人。
      之前他发消息,每一条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措辞、语气、发送时间,都有讲究。措辞不能太亲密也不能太生疏,语气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刻意,时间不能太早怕打扰她,不能太晚怕她睡了。
      江甜甜有时候看着他发来的消息,会忍不住想:这个人发一条消息要斟酌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在意过。

      现在他发消息,随意了很多。有时候是“方案发你了”,有时候是“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有时候只是发一张他正在吃的午饭。不刻意,不讨好,像一个普通朋友——不,普通朋友都没他这么勤快。
      江甜甜在心里给他重新打分。
      他在调整策略。她知道他看穿了她已经看穿了他,所以他在演“我不演了”。这本身也是一种演。段位确实高。
      行,你演。我看着。

      有一天下午,陆时发来一条消息:“江总,有个事想请教你,方便接电话吗?”
      她靠进椅背里,转了半圈手里的笔。“说。”
      陆时打过来了。声音有点低,像是在外面。“我有个朋友,做管材的,想进你们公司的供应商库。我帮他问一下,需要什么条件?”
      “你朋友?”江甜甜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嗯。”
      “不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很短。但她听到了。
      “也是我。但主要是我朋友。他想做,我帮他问。”
      江甜甜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她放下手里的笔。

      “陆时,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动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什么动作?”
      “你会停顿。不是在想怎么说,是在想‘要不要说这个谎’。”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几秒。

      “江总,我承认,我想进你们的供应商库。但我那个朋友也是真的。他做建材做了八年,质量没问题,就是缺渠道。我帮他问,也是帮自己问。”
      “你倒是实诚。”
      “你都看穿了,我不实诚也没用。”
      江甜甜转着笔。“供应商库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有流程,有标准,你朋友符合条件就走正常程序。至于你——先把手上这个项目做好。做得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谢谢江总。”

      挂了电话,江甜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她在想陆时刚才在电话里的那个停顿。不是心虚,是在权衡。说真话的收益大,还是说假话的收益大。
      他选了真话。不是因为诚实,是因为他觉得真话更有用。
      聪明人。可惜遇到的是她江甜甜。

      第二天下午,江甜甜在公司楼下碰到了陆时。
      不是偶遇。她看得出来。
      陆时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她出来,迎上来。
      “江总。”
      “你怎么在这?”她明知故问。
      “路过。”他说,“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纸袋递过来。江甜甜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盒手工饼干,包装很简单,透明塑料袋,扎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扎的。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她没表现出来。

      “自己做的?”
      “嗯。试了几次,这个味道还行。你尝尝,不好吃就扔了。”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的,不太甜,有一股淡淡的黄油香。
      “还不错。”她说。
      这是实话。比她在店里买的某些贵得要死的饼干好吃。但江甜甜不会告诉他的。
      陆时笑了笑。“那我走了。项目上有事随时找我。”

      他转身走了。江甜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咬了一口。陆时今天来,不是为了项目,不是为了供应商库。他就是来送一盒饼干。但他送饼干的目的,还是为了项目,为了供应商库。只是他把那些目的藏得更深了。
      她把饼干收好,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刚才笑的样子,她记着了。不是那种“职场礼貌”的笑,是真的高兴。为什么高兴?因为她说了“还不错”?因为她收下了饼干?还是因为他又往前推了一步?
      她不在乎。她只知道,那盒饼干确实好吃。
      她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晚上,江甜甜收到陆时的消息:“饼干别一次吃完,留几块明天当早饭。”
      她看着那行字,咬了一口饼干,慢慢嚼。
      这个人,段位比她想的还要高。他不是在讨好她,他是在让她习惯他。习惯他的消息,习惯他的饼干,习惯他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等她习惯了,他就不用再演了。
      她放下饼干,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太短了。像在敷衍。可她不想回太长。回太长就太给他脸了。

      江甜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脑子里乱糟糟的。陆时发消息的时间——晚上十一点,不早不晚,刚好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这个人连晚安时间都算过。
      她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晚安,江总。”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然后回:“晚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