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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深夜聊到天亮的温柔(上) 她的壳,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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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微信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江甜甜每天都会收到胡桥的消息。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是一张窗外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公司食堂的菜好难吃”。她都会回,但回复永远是礼貌的、简短的、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的。
“嗯。”“哈哈。”“是吗。”“那挺好的。”
不是故意的。是她习惯了。在杭州那些年,她也是这样回复陈墨的。后来她发现,回复越短,对方的话就越少。最后,就没有了。这个规律她记得很清楚。
胡桥不一样。不管她回什么,他都能接下去。“嗯”他就说“你是不是又在发呆”,“哈哈”他就说“笑什么笑这么开心”,“是吗”他就说“是啊,食堂阿姨今天手抖了,就给我打了三块肉”。
她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太闲了?可她又会忍不住去看他的消息。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
一周后的周五,她在家发呆。林姐下午有个应酬,没带她,她难得一个人。窗外的南京正在暗下去,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灰蓝色。她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栋老小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震了。
“刚下班。你呢?在干嘛?”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在干嘛?在发呆。可她不想告诉他。告诉他了,他就会问“发什么呆”,然后她就要想一个答案。可她没有答案。她只是发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反而最轻松。
“在家发呆。”她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诚实了。一个正常人不会说自己在发呆,会说“在看剧”或者“在看书”。可她已经发出去了。
“发呆可是你的强项,我记得你说过。”
她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翻了翻聊天记录,还真说过。在刚加微信的那天,她说过“发呆”。他记住了。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你说你从小就喜欢发呆,看到好看的东西会遗憾没人分享。”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那种——被记住了的感觉。她说过的话,他没有当成耳旁风,他记住了,放在心里,然后在某个她以为他早就忘了的时候,拿出来给她看。
她发了一个表情过去。一只猫眯着眼睛,配文“算你厉害”。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可又不想撤回。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他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打杂的”。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在打杂。林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跑腿、写报告、陪应酬,什么都是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拿不出手。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打杂也有打杂的学问。”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她。但她没有反驳。
聊到旅游的时候,话题忽然热了起来。
他说他喜欢一个人旅游,因为不用迁就别人。她问他不觉得孤单吗,他说:“所以我后来都习惯提前做攻略,把想看的、想吃的都记下来,等遇到合适的人,再带她去一次。”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傻。什么叫“等遇到合适的人”?合适的人不是等来的,是做攻略做不出来的。可她没这么说,只是问了一句:“你会提前做攻略?”
他说会,以前跟前女友出去旅游,都是他做攻略。几点的车、住哪、吃什么、哪个角度拍照最好看,都提前查好。
“那你也太细心了吧。”她说。这句话她是真心的。陈墨从来不做攻略,每次出去都是她查路线、订酒店、找餐厅。他负责开车和付钱,然后说“你安排就好”。她安排了那么多年,安排到后来,她都不想出去了。
“也不是细心。就是觉得,两个人好不容易出去一趟,不想因为‘不知道去哪’‘吃什么’这种小事吵架。把一切都安排好,她只需要跟着我走就行了。”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
只需要跟着我走就行了。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她一直都是那个“跟着走”的人吗?不是,她是那个“安排”的人。安排路线、安排住宿、安排吃什么、安排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她安排了一切,然后他跟着她走。她以为这就是爱情,后来才知道,这不是,这是她在照顾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如果你安排的一切,她都不满意呢?”她问。
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做。是生气?是委屈?还是像陈墨一样,说“那你来安排”?
他说:“那就改呗。攻略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不喜欢这个景点,我们就去下一个;她不想吃这家店,我们就换一家。我做攻略不是为了让她听我的,是为了让她少操点心。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为了让她听我的。是为了让她少操点心。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那个东西藏了很久,藏在很深的、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地方。她以为它已经死了,可它还活着,还在跳,还在疼。
她问他:“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他发来一张照片。桐庐,半山腰,天还没完全黑,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深蓝、浅紫、灰粉。帐篷旁边有一堆篝火,火光是暖黄色的。画面偏右的位置,有一朵紫色的烟花,正在炸开。
“这是在桐庐。我一个人去的,本来只是想拍星空。结果那天晚上,半山腰忽然有人放烟花。紫色的。我完全没想到,相机都没来得及调参数,就拍了一张。”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湖边,他牵着她的手说“以后每年下雪都陪你”。后来下了很多场雪,他再没说过那句话。不是忘了,是他觉得说过一次就够了。他永远觉得,说过就等于做过。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会做攻略,会记得她说过的话,会在半山腰等一场不期而遇的烟花,然后拍下来,给一个刚认识一周的人看。
她忽然想给他看点什么。她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西湖,冬天,断桥上全是雪。那是她离开杭州之前拍的,最后一场雪。她站在断桥上,拍了这张照片,然后转身走了。
她发过去。
“这是你拍的?”他问。
“嗯。好几年前了。”
“好看。”
她没有接这句话。她怕接了之后,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她换了一个话题:“你说的那个羊肉串,我也想吃了。”
他说新疆有点远,不过南京也有不错的烧烤,他知道一家,在科巷那边,开了十几年了。
“你喜欢吃烧烤?”她问。
“喜欢。尤其是夏天,坐在路边,吹着风,喝着啤酒,吃烤串。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活着真好?”她接了一句。
这句话是她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她记不清了。也许是陈墨说过的,也许是书上看到的,也许只是她自己在某个夏天的夜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风,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他回了一个“对”,然后发了一串哈哈哈。她看着那串哈哈哈,忽然也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嘴角自己弯上去的、控制不住的笑。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很多。
从旅游聊到感情,从感情聊到穿搭,从穿搭聊到吃喝,从吃喝聊到小时候的事。他说他小时候在盐城农村,夏天去河里摸螺蛳,回家让他妈炒了吃,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她笑,说“你们城里人真会玩”。他说“你才是城里人”,她说“我不是城里人,我是乡下人,我老家也是农村的”。他不信,她说“真的,我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外婆家”。
她说的是真的。她外婆家在农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外婆会带她去田里摘西瓜,会给她编蚂蚱,会在院子里搭个凉棚,让她躺在下面睡午觉。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后来外婆走了,她再也没去过那个村子。
她没有跟他说这些。她只是说“我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可他已经很高兴了,说“那我们都是乡下人”。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个人真容易满足。
聊到感情观的时候,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最重要?”
他说:“真诚吧。还有……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她想起陈墨,想起那些年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沉默。她坐在沙发这头,他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大概也在想什么,但她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如果对方说了,但你做不到呢?”她问。
他说:“那就改。如果真的很在意对方,会改的。一次改不好,就两次。两次改不好,就三次。只要还想在一起,总能改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问他:你改过吗?你改成功了吗?可她没问。她只是说:“你是不是那种……会为了对方改变自己的人?”
他说:“以前是。现在……不知道。可能还是会吧,但不想再改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说:“我也是。”
她没有告诉他,她改了很多年。改自己的脾气、改自己的习惯、改自己喜欢的东西、改自己说话的方式。她把自己改成了一个“懂事”的人,一个“好相处”的人,一个“不会让人操心”的人。可她改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问他信不信星座。他说不太信,但也不排斥。她说她信,她是INTJ。她没说的是,INTJ和INFP其实不太配。她查过。INTJ需要理性、逻辑、秩序,INFP需要情感、理解、共鸣。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谁也无法理解谁。
“我不信那个,”他说,“MBTI也好,星座也好,都是标签。人是活的,标签是死的。你不能用四个字母定义一个活人。”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他说的对。她是INTJ,可她也有感性的时候。他是INFP,可他也很有逻辑。四个字母,怎么能定义一个人呢?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她想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发来的那张烟花照片,想起他说“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她想起他会在深夜发消息说“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会在她回“嗯”的时候说“你是不是又在发呆”。她想起他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冷”。
她打字:“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会记得别人说过的话,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会想把一切都安排好。但你也很敏感,你会想很多,会怕做错说错。你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凭什么评价他?她才认识他一周。可他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学心理学的?”
她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她不是学心理学的,她只是太了解INFP了。她曾经也试图了解过另一个INFP,那个人的影子还在她心里,淡淡的,像褪了色的墨水印,看不清了,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不是。只是INFP都这样,藏不住的。”她说。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换了一个话题,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喜欢吃辣,火锅、串串、湘菜,越辣越好。他笑,说:“那你应该去重庆。”她说:“去过了,差点辣死在当地。”
她说的是真的。有一年,她一个人去了重庆。走在解放碑的街头,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闹,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吃了一碗很辣的火锅,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桌的女孩说:“你看那个姐姐,辣哭了。”她的朋友说:“不是辣哭的吧?”她们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
她没有跟他说这些。她只是说“差点辣死在当地”。
聊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说:“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想去。可她不能去。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见了面,就没有话说了。也许是怕见了面,她就会发现,他也没有那么特别。也许是怕见了面,她就会喜欢上他。
“明天不行,我要跟林姐出去。”她说。这是真的,林姐确实约了她。可她知道,如果她想拒绝,林姐不会勉强她。她只是需要这个借口。
“那后天呢?”他问。
“后天也不行。”她说。这是假的。后天她没事。可她不能答应。她怕答应了,就会一直答应下去。
他没有再问了。她感觉得到他的失落。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明天早上干嘛?”
“睡觉吧。难得周末。”
“那你几点起?”
“不知道。自然醒吧。你呢?”
“我也是。不过我可能会睡到中午。”
“那你是猪。”
“你才是猪。”
她笑了。那种笑是无声的,只是在黑暗里,嘴角弯了上去。
聊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她已经很困了。可她不想睡。她怕睡了,这场对话就结束了。她怕明天醒来,他又变回那个“嗯”“哈哈”“是吗”的陌生人。她怕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窗外开始发白了。不是天亮,是天将亮未亮的那种灰蓝色,像她头像的颜色。
“天快亮了。”他说。
“嗯,快亮了。”
“你是不是该睡了?”
“嗯……你呢?”
“我也该睡了。”
没有人先说晚安。她知道他在等她先睡。她也知道,如果她不睡,他会一直陪着她。
“你先睡。”她说。
“你先。”
她笑了。她知道他不会先睡的。他不会挂电话,不会先说晚安,不会在她还没睡的时候闭上眼睛。
“那一起。”她说。
“好。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对话框里他的头像,灰蓝色的水彩晕染,像海,像天,像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她忽然想说点什么,说点真心的、不藏着的、不怕被看穿的话。
“你知道吗,我们才认识一周,才见了一面。按理说不应该聊到这么晚的。但是跟你聊天很舒服,你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说错话。你就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也许是太晚了,也许是太困了,也许是那个藏了很久的东西,自己爬出来了。
他回了一句:“我也是。谢谢你陪我聊到这么晚。”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冷。”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个地方疼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针扎的疼,是那种——被理解了、被接纳了、被允许“做自己”的疼。她把自己关在壳里那么多年,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有一个人,隔着屏幕,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壳,说“你在里面吗”。她没有开门,可她听到了。
“胡桥。”她叫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叫一下。
“嗯?”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有鸟在叫,细细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的月亮,比平时亮了一点。